一口气游到蛇口,陈平安爬上岸,浑身湿透。夜风一吹,冷得直打哆嗦。他赶紧从秘境里取出干净衣服换上,又用毛巾擦干头发,总算缓了过来。
现在已经是半夜了。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村庄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陈平安摸黑往大沙头火车站的方向赶去。路好走的时候就骑自行车,路差了就下来奔跑。月光照在土路上,坑坑洼洼的影子像一张张怪脸。他跑得飞快,脚步却轻得像猫,只有偶尔踩到枯枝才会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赶了大半天,天边泛白的时候,他终于远远看见了广州城的轮廓。大沙头火车站在郊区,不用进城,沿着城外的大路一直走就到了。
到了车站,陈平安先去售票窗口打听了一下。去四九城的票还有,但只有明天中午的。他拿出介绍信买了一张票,售票员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撕下一张硬座票递过来。
拿着票,陈平安看了看四周。车站外面有不少大通铺,便宜是便宜,但简陋嘈杂,跟人挤在一起,他实在不习惯。想了想,还是进秘境睡一觉算了——反正明天中午才发车,不急。
不过现在还是傍晚,时间还早。他决定先在车站附近逛逛,打发时间。
车站广场上人潮拥挤,南来北往的旅客、挑夫、流民挤成一团,空气中飘着煤烟和一些难闻的味道。卖茶水的、卖干粮的、擦鞋的、拉客住店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陈平安穿着一身中山装,干净利落,在一群灰扑扑的人堆里显得有些扎眼,但也没人注意他——这个年代,出差的干部多了去了。
刚走到广场拐角,他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可怜哦,五个娃……”
“爹娘都没了,真是造孽……”
“看着像一胎生的,长得一模一样……”
陈平安眉头微挑,顺势走了过去,分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。
墙根避风处,五个半大男孩紧紧挤在一起,缩在地上瑟瑟发抖。一样的眉眼、一样瘦弱的身板、一样蜡黄的小脸——是五胞胎,清一色男孩,十二三岁上下。他们穿着破烂得遮不住骨头的单衣,手脚冻得又红又紫,鞋子要么露着脚趾,要么底子快掉了。面前摆着几只豁口的破碗,空得见底。五个孩子低着头,不敢看人,只有偶尔抬起眼皮偷瞄一下围观的人,目光里满是警惕和无助。
周围人看热闹的多,伸手帮的少。有人扔了几个铜板,有人叹口气就走了,说几句同情话,便各自赶路。
陈平安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五个孩子,脚步怎么也迈不开。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,也是什么都没有。要不是村里人接济,要不是陈永年带他来北平,他现在说不定比这五个孩子好不到哪去。
他从人群里走出来,径直蹲到五个孩子面前。
五个男孩受惊似的往后缩了缩,紧紧靠在一起,像五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。为首的那个大一点的,下意识把弟弟们挡在身后,嘴唇干裂,咬了半天,才哑着嗓子小声说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陈平安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几分温和:“你们爹娘呢?”
那孩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:“闹饥荒……没了。我们兄弟五个一路逃过来的……”
另外四个弟弟立刻往老大身后躲,小手死死抓着彼此的衣服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陈平安没再多问。他从布包里摸出几块压缩饼干,又掏出一小包卤肉,轻轻放在他们面前那几只破碗里。
五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,死死盯着那些吃的,却没人敢动。
“吃吧,没毒。”陈平安自己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嚼,淡淡道,“我也是孤儿。”
这话一出,五个孩子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了。老大带头抓起一块饼干,拼命往嘴里塞,噎得直瞪眼,却舍不得停下。另外四个也扑上去,抢着往嘴里塞。周围围观的人又是一阵议论,陈平安面板上的情绪值轻轻跳动了几下——不是他在意这些,而是系统在自动收集。
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,陈平安才缓缓开口:“我要回四九城,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五个男孩同时愣住,手里的干粮停在半空中,满脸不敢相信。
“跟我走,有饭吃,有衣穿,有地方住,不用再乞讨,不用再挨饿受冻。”陈平安语气平静,却格外让人安心,“我管你们活命,管你们长大。”
老大手一抖,干粮掉在地上,眼泪唰地涌了出来:“你……你真肯带我们?”
“我也是苦过来的。”陈平安伸手把他扶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灰,“看你们,像看见当年的我。”
五个男孩彼此对视一眼,突然齐刷刷跪了下去,冻得发紫的小手死死抓住陈平安的衣角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哥!我们跟你走!”
“我们听话!我们能干活!”
“再也不要讨饭了!”
陈平安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,拍干净身上的灰,声音不高,但很稳:“起来。不用跪任何人。我叫陈平安,以后,我是你们哥。”
围观人群一阵惊叹,情绪值又涨了一波。但陈平安毫不在意,领着五个孩子挤出人群,往僻静处走。
走到车站外面一个没人的角落,陈平安停下脚步,看着五个眼神发亮的男孩,问:“你们有名字吗?”
老大摸了摸后脑勺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爹娘叫我大狗。”
“我叫二狗!”
“三狗!”
“四狗!”
“五狗!”
陈平安嘴角抽了抽,心里暗骂了一声:什么破名字!但看着五个孩子眼巴巴的样子,他叹了口气,想了想,轻声说:“从今往后,你们跟我姓陈。我叫平安,也希望你们一辈子安康顺遂。老大陈安,老二陈康,老三陈宁,老四陈顺,老五陈乐。”
五个孩子一齐摇头。
大狗咬着嘴唇,鼓起勇气说:“哥,姓陈可以。但名字……名字是爹娘取的,我们不想改。”
另外四个也跟着点头,眼神固执而认真。
陈平安愣了一下,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有孝心,不忘本。好孩子。
“行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以后叫你们现在的名字,但是登记的时候写我起的名字,不然外面人笑话。行不行?”
五个孩子对视一眼,一齐点头。
陈平安满意地笑了,拍拍大狗的肩膀:“走,先给你们换身衣服,再去吃点东西。”
他领着五个孩子往车站边上的商铺走去。杂货铺、布店,兼卖旧衣物,傍晚还没关门。陈平安挑了一家看着实在的铺子,指着五个冻得发抖的男孩,对老板说:“老板,五套厚实的棉袄棉裤,要耐穿的。再来五双棉鞋,要合脚。”
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一看就是实在人,也不多问,麻利地翻出五套厚实的蓝布棉衣,又拿了五双黑布棉鞋。陈平安让五个兄弟挨个试穿。破破烂烂的旧衣一脱,换上暖和厚实的新棉袄棉裤,再蹬上棉鞋,五个孩子瞬间像换了个人,虽然依旧瘦小,可再也不用缩着身子挨冻了。
大狗试着拢了拢棉袄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长这么大,他从没穿过这么暖、这么新的衣服。
买完衣服鞋子,陈平安又带着他们走进旁边一家小饭馆。饭馆不大,几张方桌,几条长凳,灶台上热气腾腾。
“老板,五碗大碗面条,多放肉,再来两盘炒菜,一盆热汤。”
热腾腾的面条一端上桌,油花飘着,香气扑鼻。五个兄弟盯着碗,眼睛都直了,喉结上下滚动,却没人敢先动筷子。
“吃吧,管够。”陈平安开口。
五人再也忍不住,端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,吃得狼吞虎咽,眼泪混着热汤往下掉。这是他们流浪以来,第一顿热乎、管饱、还有肉的正经饭。陈平安坐在一旁,安静看着,没说话,只是偶尔给他们添点热汤,把自己碗里的肉也夹给他们。
等五人吃饱喝足,抹了抹嘴,全都老老实实站在他身后,像五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狼崽。
带着五个孩子,陈平安就不能住秘境了。他领着他们往火车站旁的国营旅客招待所走去。招待所是官方开办的,专门接待出差、探亲、转车的旅客,便宜、安全,凭身份证明就能住。
陈平安带着五个焕然一新的男孩走进去。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,正在织毛衣,看见有人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你好,办理入住吗?”服务员问。
陈平安点点头:“出差,但是他们五个没身份证明。他们是外面乞讨的孤儿,以后跟着我,可以办理吗?”
服务员探头看了一眼那五个孩子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这五个长得一模一样,在附近也算是“名人”了。她的眼神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几分心疼。
“客人,你心善。这五个孩子可怜,我也知道。”服务员叹了口气,“你有身份证明就行,我给你开个通铺吧。”
陈平安拿出自己的证明,服务员登记了一下,拿起一串钥匙,带着他们去了后面的通铺房间。房间不大,一张大通铺,铺着干净的褥子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屋里烧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
五个兄弟一进门,眼睛都看直了。长这么大,他们从没住过这么暖和、这么安稳的地方。
“今晚先在这儿住一宿,明天一早,咱们买票回四九城。”陈平安说。
“好!”五个声音齐刷刷地响起来。
几个孩子本来就累,又吃饱了饭,一沾枕头就犯困。没一会儿,五个人挤在一起,呼呼大睡。陈平安看着他们睡得香,微微一笑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前面钓到的“特种兵之魂”,一直没用,刚好可以给他们。
他从秘境里取出五团小光球,悬浮在掌心,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。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每个孩子身边,一人丢了一团。光球无声无息地融入他们的身体,五个孩子皱了皱眉头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等他们醒来,就是超级特种兵了。
陈平安关了灯,在通铺的另一头躺下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五个孩子的脸上。他们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睛,眼里少了几分迷茫,多了几分清明。
“哥!”大狗第一个坐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陈平安,“昨天我做了个梦,梦里学了好多东西。”
“我也是!”“我也是!”另外四个也纷纷点头。
陈平安知道,特种兵之魂已经融合完了。那些技能——格斗、射击、侦察、伪装、爆破、野外生存——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。现在给他们一把枪,他们一定能熟练使用。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。
“行了,洗洗,出去吃早饭,再去买票。中午咱们回家。”陈平安站起来,把被子叠好。
五个兄弟齐声应道:“好!”
到了车站,陈平安遇到了麻烦。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那五个孩子,摇了摇头:“同志,这五个孩子没有身份证明,没有介绍信,买不了票。上面规定的,我也没办法。”
陈平安想了想,问:“你们领导呢?我找一下你们领导,问个事。”
售票员看了看陈平安,长相周正,穿着干净,也不像坏人,犹豫了一下说:“你稍等一下,我叫一下我们主任。”
过了一会儿,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跟着售票员一起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像个老派的机关干部。
“这位同志,请问有什么事吗?我们这儿没证明真买不了票,上面规定的。”主任的语气客气但坚决。
陈平安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,递过去:“我知道规定。你看看这个。”
主任接过去一看——儿童团团长证,编号000001。他脸色一变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抬头看着陈平安,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。
“小同志,制作假证可是要被抓的。”
陈平安笑了笑:“你可以拿去验证一下。”
主任将信将疑,拿着证件转身去了站长室。过了大约一刻钟,主任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急匆匆地走了出来。那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步伐很快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。
“陈团长!你好你好!”中年人走到陈平安面前,双手把证件递回来,“我是站长王星越。刚才马主任拿证件给我看,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。”
陈平安接过证件,收好,摆了摆手:“王站长,别叫团长,我这个团长当不了真的。”
王星越笑着摇摇头,一脸郑重:“这可开不得玩笑的!上面盖着人民卫员会的章,还有首长的签字,谁敢造假?”
他看了看陈平安身后那五个孩子,又问:“听马主任说,你们要回四九城?有五个孩子没身份证明?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,把五个孩子的来历简单说了一下。
王星越听完,叹了口气:“乱世孤儿,可怜。行,陈团长你放心,我给你们安排一个卧铺车厢,五个孩子跟你一起走。至于证明的事,我开个条子,路上遇到查票的,拿我的条子就行。”
陈平安感激地点了点头:“多谢王站长!”
“客气什么,应该的。”王星越摆了摆手,转头让马主任去办手续。
等了一会儿,马主任拿着一沓车票和一张盖了章的条子回来了。王星越亲自把陈平安一行六人送上火车,一直送到卧铺车厢门口,才挥手告别。
“陈团长,一路顺风!”
陈平安上了车,找到铺位,把行李放好。五个兄弟跟在后面,眼睛都不够使了,看看这,摸摸那,大狗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卧铺上的白床单,生怕弄脏了。
火车拉响了汽笛,“呜——”的一声,缓缓驶离了站台。
陈平安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广州城,又看了看对面铺位上挤在一起、眼睛亮晶晶的五个兄弟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回四九城,过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