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吃完早饭,陈平安带着田枣骑着自行车出了门。
陈永年留在家里,找人在正堂和西跨院之间的墙上开门——以后两边就打通了,来往方便。王桂兰在屋里收拾碗筷,叮嘱陈平安路上小心。
自行车骑出南锣鼓巷,沿着地安门大街往南。田枣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抓着座椅边,冷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。她缩着脖子,头发被风吹得乱飘,但眼睛亮亮的,一脸兴奋。
“平安哥,我们这是去哪儿?”
“去学校。”陈平安蹬着车,头也不回地说,“八中。”
田枣愣了一下,然后声音都高了半度:“八中?是那个……四九城最好的中学?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上那个?”田枣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。
陈平安沉默了两秒,心里有点发虚。八中是四九城的重点中学,他一个跳级上高三的插班生,带一个认字不多的姑娘去报名,确实有点离谱。不过——刘校长应该有办法吧?老校长面子大,路子广,一个初中的名额应该不难搞。
“平安哥,你还没回答我呢。”田枣在后面催。
“到了再说。”陈平安含糊地应了一声,脚下蹬得更快了。
“田枣,”陈平安一边骑车一边问,“你现在认识多少字?”
田枣想了想,掰着手指说:“我爹在的时候教过我一些。自己的名字会写,简单的字能认,看书看报还不行。大概……一百个字吧。”
陈平安心里叹了口气。一百个字,放在这个年代不算文盲,但进八中这种学校,差得远了。不过既然带出来了,硬着头皮也要试试。
到了八中门口,陈平安停好车,带着田枣直奔刘校长的办公室。
他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陈平安推门进去,刘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,抬头看见他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眼睛瞪大了一圈。
“平安?”刘校长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回来了?我听说你和先生他们去苏国了?怎么样,那边好吗?”
田枣跟在陈平安身后,听到这话,一双大眼睛里全是问号——苏国?平安哥去苏国了?
陈平安注意到田枣的眼神,转过头对她说:“回去别乱说,也别告诉你干妈他们。这是咱们的秘密。”
田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但她知道陈平安不会害她,赶忙点了点头,把好奇心压了下去。
陈平安这才回头应付刘校长:“嗯,去了一趟。那边也没什么好的,还是咱们华国好。”
刘校长笑着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目光落在田枣身上,又看了看陈平安,脸上的笑意变成了审视。
“平安,你刚回来就来找我,肯定有事。你没事不会来找我的。”
陈平安尴尬地笑了笑:“校长这话说的,我没事就不能来找您聊聊天?”
刘校长没接话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陈平安被他看得更尴尬了,只好说实话:“行行行,确实有点事。这位是我妹妹,田枣。她……认字不多。这不是来找校长您指点指点嘛,我想让她学习。”
刘校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看看陈平安,又看看田枣,再看看陈平安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堂堂一个重点中学校长,居然要为一个认字不多的姑娘想办法——看陈平安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说不定还想让她上八中呢!
刘校长赶紧摆手:“平安,你别太看得起我了。你也知道咱们学校什么情况,你妹妹来了肯定跟不上。到时候打击她的学习积极性,更不好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,这话在理。他想了想,又问:“那校长有什么建议吗?”
刘校长松了口气,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问:“她今年多大了?住在哪儿?”
“十四岁,和我住一起,南锣鼓巷。”
刘校长放下茶杯,想了想,说:“行了,交给我吧。等下我给五中的李校长打个电话,那是我老同学。五中的初中可以安排你妹妹,离你家也近。不过——”
他看着陈平安,语气认真起来:“你平时也要教教她,不然到时候跟不上,也很麻烦。明天你带她直接去五中找李校长,就说我让去的。”
陈平安大喜,站起来给刘校长鞠了一躬:“谢谢校长!还是您面子大!下次我搞点好东西,一定给您送来!”
刘校长摆摆手,一脸嫌弃:“免了免了,你少来找我几次,我就烧高香了。行了,走吧,记得明天早上去!”
“好嘞!”陈平安拉着田枣,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出了校门,田枣才敢开口:“平安哥,我真的能上学了?”
“能。”陈平安把自行车推出来,拍了拍后座,“上车,回家。”
田枣坐上后座,两只手紧紧抓着座椅边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回到家,田枣就缠上了陈平安:“平安哥,你教我认字吧!明天就要去新学校了,我什么都不会,去了丢人。”
陈平安没法拒绝,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初小的语文课本,翻到第一课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
“这念‘人’,这念‘口’,这念‘手’……”
田枣学得很认真,跟着念,拿笔在本子上写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但她的基础实在太差了,一个下午,只学了三十来个字,还记不太牢。陈平安教得口干舌燥,心里暗暗叫苦。
早知道昨天不得罪闫阜贵了。那人虽然是个算盘精,但好歹是个小学老师,花点小钱请他教田枣,比自己硬教省事多了。现在好了,脸撕破了,再去找人家,不是送上门去挨宰吗?
“算了,自己教吧。”陈平安叹了口气,又翻了一页课本。
第二天一早,陈平安带着田枣去了五中。
五中在南锣鼓巷南边,骑车十几分钟就到。学校不大,灰砖灰瓦,门口挂着“北平市立第五中学”的牌子。陈平安把车停好,带着田枣进了校门。
刘校长的面子确实大。到了办公室,李校长已经在等了,见了田枣,什么都没问,直接叫来教导主任,让她带着田枣去办手续。登记、领课本、分班级,一套流程走下来,不到一个小时就全搞定了。
“初一三班,明天来上课。”教导主任把一张课程表递给田枣,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。
田枣双手接过课程表,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,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兜里。
出了校门,陈平安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怎么样,开心了?”
田枣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圈有点红:“平安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谢,好好读书就行了。”陈平安拍了拍自行车后座,“上车,回家。”
回去的路上,陈平安脑子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那些孤儿。
田枣说过,她带着一帮流浪的孤儿,靠打零工和捡破烂过日子。现在田枣上学了,那些孩子没人管,怕是又要散掉。他既然答应了要帮忙,就不能不管。
可是怎么管呢?
他一个十二岁的学生,自己都靠哥嫂养活,哪来的能力安置一群孤儿?找先生帮忙?这种事太小,开不了口。找娄振华?人家是资本家,不是慈善家。找军管会?手续繁琐,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陈平安想了一路,没想出什么好办法。
回到南锣鼓巷,他把车停好,跟王桂兰说了一声“我出去一趟”,就出了门。
他得去找师兄赵铁山聊聊。老头在四九城生活了大半辈子,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,说不定有办法。
后海边的院子门虚掩着,陈平安推门进去,赵铁山正蹲在院子里打拳,一招一式,虎虎生风。看见陈平安进来,收了势,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“师兄,我问你个事。”陈平安往台阶上一坐,也不客气。
“说。”
“我认识一群流浪的孤儿,十几个,大的十五六,小的七八岁。我想给他们找个出路,您有什么办法吗?”
赵铁山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坐下来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。
“你管他们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答应了人家,不能不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