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陈平安化身“伊万”,天天早出晚归。
每天清晨,他背着挎包离开别墅,找个没人的角落闪进秘境,化好妆、换好衣服,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莫丝科的街头。他专找社会底层的工人、落魄的退伍军人、市场里的小商贩,请他们喝杯酒、抽根烟,三言两语间就把想要的信息套了出来。
莫丝科表面风光,但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。面包店的门口排着长队,市场上日用品的价格比官方定价贵了一大截。一个退伍老兵喝醉了,拉着他的手说,部队里的军饷已经拖了两个月,连伏特加都快喝不起了。
陈平安一边听一边记,脑子里那张莫丝科的地图越来越详细。工厂的位置、仓库的分布、运输线路的走向……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,渐渐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。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,他就能行动了。
时间到了十二月十二日。
这天一早,陈平安收拾妥当,正准备出门,先生从楼上走下来,叫住了他。
“平安,今天先别出去了。”
陈平安转过身,看见先生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凝重了不少,便走回客厅坐下。
先生在他对面坐下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来:“前面谈到现在已经三天了,苏国一点继续谈的意思都没有。我问过了,他们的答复永远是‘还在商讨’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语气里透着一股焦躁:“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。我们要拿到主动权。”
陈平安靠在椅背上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爷爷,您急什么?斯泰林的寿宴不是快到了吗?”
先生抬眼看他。
陈平安放下茶杯:“最近各国代表应该来了不少吧?您是不是该出门走动走动,去拜访一下,为我们后续的外交打打前站?”
先生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。
他明白了——还是“恐吓”。反正协议还没签,怎么做还轮不到苏国人管。你去拜访西方国家的大使馆,苏国人自然会紧张。至于谈了什么,不重要;重要的是“谈了”这个事实。
先生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转身看向陈平安:“好。今天你跟我出去。我听说你学了不少外语?”
陈平安笑了笑:“凑合能用。”
先生带着陈平安和两个警卫,以私人身份先后拜访了法兰西、约翰牛、意大利的使馆。说是拜访,其实就是喝杯茶、聊聊天,说说莫丝科的天气、谈谈斯泰林的寿宴,实际内容一个字没谈。
但在外人看来,就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,苏方主动发来消息——下午继续会议。
消息传到别墅的时候,先生正在客厅里看文件。他放下手里的纸,看了陈平安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平安,你猜对了。”
陈平安正在啃苹果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那就去呗。”
下午,双方再次坐到了克宫的会议室里。
这一次,苏方代表的神情明显比上次急切了些。莫托诺夫一坐下,几乎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。
“先生,我们考虑了一下。废除旧条约这件事,本质上我方是同意的。”
先生不动声色,等他继续说。
“但是——”莫托诺夫顿了顿,“这个事情毕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处理完的。你方需要给我们一些时间。五年。五年之内,我方将陆续完成全部交接。”
五年。
先生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没有马上回答。
陈平安坐在角落里,看着莫托诺夫那张一本正经的脸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五年?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。
他看了看先生,先生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,先生微微点了点头。
陈平安开口了。
“莫托诺夫先生,我叫伊万。最近没事在莫丝科转了转,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。”
莫托诺夫的目光转向了他,眉头微微皱起。
陈平安不紧不慢地说:“粮食紧张,物资比我们那边贵了不少,日用品市场上也很缺。我还听说,部队里的军饷已经拖了好几个月。”
莫托诺夫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陈平安继续说:“旅顺离莫丝科将近八千公里。那么远的距离,你们的补给线方便吗?每年花在远东驻军上的钱,少说也要几十亿吧?五年?你们是准备再花几百亿养着远东的兵吗?”
他摊了摊手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:“苏国的人民,同意吗?”
莫托诺夫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拿起手帕擦了擦,勉强维持着脸上的镇定,开口道:“这位伊万同志,你是苏国人吗?你说的这些——没有的事。我们苏国很强大。”
陈平安点点头,语气真诚:“莫托诺夫先生,苏国的强大毋容置疑。但是,人民的生活也要关注嘛。双线发展才是好的。”
他看着莫托诺夫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只要你们早点撤出远东,由我们接手防务,我方可以承诺——以后不会把战争带到远东。你们每年省下来的钱,用到什么地方不好?何必花这冤枉钱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莫托诺夫和边上的维辛基斯低声商量了几句,然后站起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我去请示一下斯泰林同志。你们稍等。”
苏方代表鱼贯而出。
门关上了,会议室里只剩下中方的人。
先生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平安,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喜,又有几分复杂的情绪:“伊万,你怎么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的?他们会答应吗?”
林虎也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平安,你觉得他们能同意把时间缩短到多少?”
陈平安笑了笑,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:“先生,你们以为我这几天天天出去干什么?这种民生问题,只要出去多听听、多问问,就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掰着手指算:“我估计,他们最后会同意两年。但我们的目标不是两年——是一年,或者半年。”
先生皱了皱眉:“可能吗?那么急促退走?”
“可能。”陈平安的语气笃定,“等下您看着吧。他们比我们急。换位思考,让你出钱出力防守一个随时可能打仗的地方,你愿意吗?别忘了三八线,那边的火药味越来越重了。”
先生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,转头对林虎说:“老林,等下我打算让伊万接着谈。我们在边上看着就行,反正最后还是要我们拍板的,随便他发挥。”
林虎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。
会议室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工作人员送来了晚餐——面包、红汤、几块肉饼。大家没什么胃口,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晚上七点,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
苏方代表重新走进会议室,各自落座。莫托诺夫的表情比出去时缓和了一些,但眼神里多了一分凝重。
“先生,刚才我去请示了斯泰林同志。斯泰林同志表示,可以加快交付时间。”莫托诺夫清了清嗓子,“我方给出两年时间。两年内,陆续完成全部交接。”
先生和林虎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平安。
先生点了点头:“伊万,你代表我方发言。”
陈平安站起来,微微欠了欠身,然后用不急不慢的语速说道:“莫托诺夫先生,两年也可以。我们不急。”
莫托诺夫的脸上刚露出一丝放松,陈平安话锋一转。
“就是不知道这两年里面,三八线那边能不能坚持住。最近我听说,老美已经在往那边运输军备了。到时如果打起来,就要麻烦苏方帮忙一起防御了。毕竟我们是兄弟国家,有相应的义务。”
莫托诺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斯泰林的铁律——绝不能卷入任何战争。这是死命令,谁也不敢碰。三八线的事他们难道不知道吗?但谁也不知道金将军能坚持多久。万一输了,难道真的要自己上?
他看着陈平安那张年轻的脸,第一次觉得这个“伊万”没那么简单。
陈平安见他不说话,又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更温和,但内容却更犀利。
“莫托诺夫先生,如果你们考虑撤军交接,我方承诺——当天退,我方当天接替防务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是,你们所有的设施、军备都不能带走。毕竟我方战士的战斗意志你们是见证过的,但装备方面差你们太多了。你也知道我们要面对谁,到时我们有心也无力!但是有了你们的支持,我们不怕任何人。况且那么多东西你们运回去,又是一大笔开支。恐怕比换新的花费还要多好几倍。”
莫托诺夫沉默了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脑子里飞速盘算。陈平安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,一条比一条扎心。
他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:“伊万同志,你说的很有道理。你们稍等一下,我再去请示斯泰林同志。”
苏方代表又走了。
陈平安坐下来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笑着对先生说:“这苏国人也是有意思,开个会做主的不出面,找个传话的。”
先生的脸色一沉,低声呵斥:“伊万,不团结的话不要乱说!”
林虎却忍不住笑了,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:“老周,怎么,能做不能说了?再说人家也不在。伊万没事,别听他的。”
陈平安趁机问了一句:“林司令,如果要换防,我们派哪支部队去最合适?还要苏方也能同意的那种。”
林虎想了想,毫不犹豫地说:“三野。战力最强,国际上也有名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,脑子里又开始飞速运转。
另一间办公室里,莫托诺夫把中方的提议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斯泰林。
斯泰林背着手,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,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权衡千斤的重量。
“莫托诺夫,”他停下来,“你现在马上去通知统计部门,计算一下远东驻军一年的准确花费。还有,如果撤军,全部装备运回来需要多少钱。我要具体数字。”
“是。”
莫托诺夫转身出去。斯泰林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莫丝科的夜景,沉默了很久。
时间在等待中流逝。
会议室的挂钟指向了晚上十点。
莫托诺夫匆匆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。
“斯泰林同志,数字出来了。”
斯泰林接过文件,低头看去。
“一年平均经费——六十八亿卢布。后面随着物价上涨,这个数字还会更高。”莫托诺夫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全面撤军,将所有装备运回,保守估计不会少于二十亿卢布。”
斯泰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六十八亿一年。二十亿撤军。这笔账,太沉重了。
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,突然停下脚步,目光变得坚定。
“莫托诺夫,答应他们。”
莫托诺夫愣了一下:“斯泰林同志,时间上……”
斯泰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声音沉稳有力:“三个月。三个月以内全部撤完。只要人回来就行,东西不带。三个月,足够。”
他看着莫托诺夫,补充道:“但是有几个条件要写进协议里——留给他们的装备,只能用在防守的地方,不得挪作他用。换防的部队,必须是他们最强的,驻扎后不能无故调防。这两条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。”
莫托诺夫连连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我这就回去,尽快把协议敲定。”
他带着谈判人员匆匆赶回会议室。
此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。
双方落座。先生开门见山:“莫托诺夫先生,你方确定了吗?”
莫托诺夫点了点头,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郑重:“已经没有问题了。前面的同盟协议,我们随时可以签。废除民国旧约,我方也同意。但是——”
他翻开手里的文件,逐条宣读:“第一,我方同意在协议生效后三个月内全面撤军。撤军同时,所有军备全部留给华国。”
先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三个月,比预想的还要快。
“第二,你方必须派遣最强部队接手防务。这支部队驻扎后不得随意调动。”
“第三,我方留给你们的军备,不得以任何理由挪作他用。否则协议作废,你方需赔偿我方十亿美元。”
莫托诺夫合上文件,看着先生:“就这三个条件。你方同意,我们现在就可以草拟协定,开发布会,向全世界宣布。”
先生转头看了林虎一眼,林虎微微点头。他又看了陈平安一眼,陈平安冲他笑了笑。
先生站起来,伸出手:“可以。我们今天就把协议定下来。等镇岳同志到了,正式签署。”
莫托诺夫站起来,握住了先生的手。
两人对视,都笑了。
随行人员开始起草协议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陈平安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窗外,莫丝科的夜空飘起了雪。
他看了看手表,指针指向两点五十八分。
已经是第二天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