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了一晚,陈平安从秘境里取了些灵泉水喝下,浑身通透,昨天的疲惫一扫而空。窗外莫斯科的早晨灰蒙蒙的,雪花细细碎碎地飘着,远处的建筑尖顶在雪雾中若隐若现。
八点整,别墅门口准时来了几辆黑色轿车。先生和林虎带着随行人员上了车,陈平安跟在后面,一行人驶往克里姆林宫。
车队穿过莫斯科的街道,路面上积着雪,清扫车已经来回跑了好几趟,但雪还在下,很快又铺了薄薄一层。沿街的建筑高大厚重,带着浓郁的俄式风格,跟四九城的胡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克宫的红墙在雪中格外醒目,塔楼上的红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车队从侧门驶入,在楼前停下。先生整了整衣领,带着众人下车。
台阶上已经站了一排人。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、头发花白的老者,面容严肃,嘴角微微下撇,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,外面套着厚呢大衣。旁边是一个身材敦实、圆脸的中年人,穿着军装式样的外套,面带微笑。
翻译在先生耳边低声说:“前面那位是苏国部长会议副主席莫洛托夫,旁边是外长维辛斯基。”
先生大步走上台阶,与莫洛托夫握手。记者们围在两侧,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,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。莫洛托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维辛斯基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握着先生的手摇了又摇。
陈平安站在随行人员队伍里,看着这阵仗,心里冷笑了一声——作秀。苏联人摆出这么大排场,又是副主席亲自迎接,又是记者拍照,无非是想对外界表示:我们和新华国还是很友好的。至于桌子底下怎么踢脚,那是另一回事。
一行人走进会议室。
会议室很大,长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,两排椅子整齐对列。苏方坐一边,中方坐一边。陈平安被安排在最末尾的位子上,紧挨着翻译,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杯和一叠便签纸。
先生先开口,语气不急不慢,但条理清晰。他提出了《华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》的几个核心条款:
“第一,共同防御。一方受到侵略,另一方必须全力提供军事援助。”
苏方代表们面无表情,但都在认真听。莫洛托夫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,维辛斯基低头在本子上记录。
“第二,不针对对方。双方都不加入反对对方的同盟或集团。”
“第三,重大问题协商。涉及两国共同利益的国际大事,双方必须平等商量。”
“第四,平等互助、经济合作。互相尊重主权,不干涉内政。”
先生说完,翻译开始逐句翻译成俄语。会议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翻译的声音在回荡。其实在座的很多人——包括先生自己——都懂对方的语言,或者至少能听懂大意。但正式的翻译环节必不可少,一来是外交礼仪,二来在翻译的时间里,双方都有更充裕的时间思考。
莫洛托夫和身边的几个苏方代表低声商量了几句,然后抬起头,开口道:“先生,以上几点,我们苏方没有任何意见。我们是兄弟国家,相互扶持、友好帮助,都是我们愿意和希望的。这个条约,我们随时可以签。”
翻译把他的话翻给中方这边。先生听完,微微点了点头,但没有露出喜色,而是摆了一下手,不紧不慢地说:“莫洛托夫先生,签这个条约需要一个前提——你们要先废除和民国签署的旧条约。现在是新华国当家做主,没理由还要继续履行民国签的协议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苏方代表们对视了几眼,低声交头接耳。维辛斯基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莫洛托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脸上那副热情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陈平安坐在角落里,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知道,这事没有斯泰林点头,这些代表根本不敢拍板。今天这场会谈,最多也就是探探口风,不会有实质进展。
果然,莫洛托夫沉吟了片刻,开口道:“先生,这个事情太大,我们不好马上给出答复。今天我们先休会,后面再安排时间继续谈。”
先生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双方站起来握手,记者们又拍了一轮照片。
出了会议室,先生带着众人往外走。陈平安快走两步,跟到先生身边,低声说:“爷爷,我想在城里逛逛,了解一下莫丝科。”
先生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。他知道陈平安不是真的想“逛街”,但也没有点破,只是叮嘱了一句:“小心点。有事给我传消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平安点了点头。
先生上了车,带着其他人先回别墅了。陈平安站在克宫外的广场上,看着车队消失在雪雾中,然后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他在莫丝科的街头转了几圈,确认没有人跟踪,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左右看看没人,心念一动,闪身进了秘境。
从仓库里拿出化妆大师需要的工具——胭脂、粉黛、眉笔、小剪刀,还有一面小镜子。
他对着镜子开始给自己“换脸”。
先用粉底把肤色涂得白了一些,把眉形修成高加索人常见的浓眉,再用眉笔加深轮廓,让眼窝显得更深邃。鼻子两侧打上阴影,让鼻梁看起来更高。嘴唇涂得薄一些,下巴的线条修得更硬朗。最后戴上提前准备好的一顶棕色假发。
前后忙活了将近一个钟头,陈平安对着镜子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镜子里的人,活脱脱一个二十来岁的俄国年轻人,棕色头发,灰色眼睛,高鼻深目,走在莫斯科街头不会引起任何怀疑。
他换了一身提前准备好的俄式便装——厚呢外套、毛皮帽子,又从秘境里取了几根金条揣在怀里,心念一动,出了秘境。
莫丝科的街头,雪还在下。
陈平安——不,现在应该叫“伊万”——在城里逛了几圈,找到一家银行,进去用金条换了厚厚一沓卢布。银行柜员看着金条上的成色印记,多看了他两眼,但没说什么,验了货,数了钱,客气地把他送了出来。
出了银行,陈平安在报亭买了几份报纸和周边地图地图,他一边走一边翻看,把重要的地名、方位、路线都记在了脑子里。
正事办完,该办“私事”了。
他需要找一个地方,能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人,能听到一些报纸上看不到的消息。最好的选择——酒馆。
这个时期,苏国的管理还是很严格的,明面上很少有私人经营的酒馆。但凡事总有例外,总有那么一些人,在偏僻的角落里偷偷开着不挂牌的铺子,招待那些想喝两杯又不想被人知道的老主顾。
陈平安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。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半掩的铁门,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和碰杯声。
他推门进去。
酒馆不大,十来张桌子,大半坐着人。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廉价伏特加的味道,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列宁像,像框歪歪斜斜的。顾客大多是中年男人,穿着旧军装或工装,有的在吹牛,有的在发牢骚,有的闷头喝酒,谁也不看谁。
陈平安走到角落,找了个空位坐下。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娘走过来,用围裙擦了擦手,问:“喝什么?”
“伏特加,一杯。”陈平安用流利的俄语回答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一点本地口音。
老板娘端来一杯伏特加,放在桌上,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转身走了。
陈平安端起杯子,慢慢喝着,眼睛在酒馆里扫来扫去。
很快,他注意到了一个坐在对面角落里的中年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,领口磨得发白,袖口有几处补丁。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拉碴,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刮。他面前放着一小杯伏特加,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像是在数着喝——每一口都舍不得咽太快。
但他坐姿很正,肩背挺直,一看就是当兵的底子。
陈平安有了主意。
他招手让老板娘又拿来四瓶伏特加,全部打开,拎着两瓶走到那人桌前,用俄语问了一句:“这位大哥,我可以坐在这里吗?”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一双灰色的眼睛浑浊但警觉。他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眼,见他穿着整洁、面色红润,不像是来者不善的样子,点了点头。
陈平安在他对面坐下,把两瓶伏特加放在桌上,自己拿起一瓶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“咕咚咕咚——”半瓶下去了。
他放下瓶子,抹了抹嘴,长叹一口气。
那人看着他喝酒,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但他没有开口,只是端起自己的小杯子,又抿了一小口。
陈平安拿起剩下的半瓶,一口气干了。然后伸手去拿第二瓶。
“啪。”他拍开瓶塞,又灌了一大口。
那人终于忍不住了,开口道:“小同志,酒量很好啊。但是你喝这么急,是遇到什么事了吗?”
陈平安放下瓶子,长长地叹了口气,用带着几分落魄的语气说:“我是穆泽尔斯基那边过来的,想在莫丝科找点活干,让日子过得好一点。但是找了很久,都不合适。要么嫌我年轻不要,要么给一点点钱,连饭都吃不饱。”
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,满脸愁苦。
那人点了点头,感慨地说:“现在部队里发的钱也越来越少了。你看我,喝酒都快喝不起了。”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,伸手拿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伏特加,推到他面前:“同志,我请你喝。我叫伊万。”
那人眼睛一亮,接过酒瓶,也不客气了,仰头喝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一些:“好!我的朋友!你叫我连科斯基就行,我在这边生活了三十几年了。”
“连科斯基大哥,”陈平安给他又倒了一杯,“你在这边生活了三十年,什么都知道点。你帮我参谋参谋,我学机械的,该去哪儿找工作?”
连科斯基喝了一口酒,想了想:“学机械的?你可以去米高扬,或者列宁格勒那边的工厂看看。那边生产飞机、坦克,要机械方面的人才。”
陈平安眼睛一亮,端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:“连科斯基大哥,你真是我的贵人!来,再喝一杯!”
两人你一杯我一杯,喝得热火朝天。陈平安一边喝一边套话,把莫斯科周边的工厂分布、重点企业、交通路线都问了个遍。连科斯基喝了酒,话也多了起来,不知不觉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——比如某某军事基地的具体位置,比如某某仓库的守卫情况。
陈平安一边听一边记,脸上的表情始终是“为生计发愁的可怜年轻人”。
四瓶伏特加很快见了底。连科斯基趴在桌上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,眼皮越来越沉,终于头一歪,呼呼大睡。
陈平安轻轻推了推他,没反应。他叫来老板娘,结了账,还多给了些钱,指了指趴在桌上的连科斯基:“他喝多了,让他在这儿睡一会儿吧。”
老板娘接过钱,点了点头。
陈平安出了酒馆,冷风扑面而来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酒喝了不少,但他现在的身体千杯不醉,这点酒精根本不算什么。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收获——工厂地址、军事基地的大概方位、仓库位置,还有几条运输线路的信息。虽然不够详细,但有了这些线索,后面再想办法深入探查就容易多了。
他看了看手表,下午四点多,莫斯科的天已经快黑了。得回去了,不然先生该担心了。
陈平安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闪身进秘境,卸了妆,换回原来的衣服,把假发和化妆工具收拾好。对着镜子看了看,确认脸上没有残留,才退出秘境,叫了一辆街边的马车,往库奇诺别墅的方向赶去。
回到别墅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客厅里亮着灯,先生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,看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东西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陈平安在对面坐下,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,“爷爷,明天我可能还要出去转转。”
先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他要干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注意安全。别惹事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陈平安笑了笑,站起来,“我先回屋了,您也早点休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