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知道他们还有事要谈,便悄悄退出了书房,去外面帮沈大姐收拾碗筷。
沈大姐正在厨房里擦灶台,看见他进来,有些意外:“平安?里面谈完了?”
陈平安呵呵一笑,接过她手里的抹布:“没有,里面又没我什么事,我就出来了。来帮奶奶一起收拾。”
沈大姐点点他的额头,笑骂了一句:“你啊,人不大,鬼精鬼精的。他们为什么叫你来吃饭,你当我不知道?一群人过半百的人,还要你个小孩子出主意,真好意思。”
陈平安赶忙摆手:“哪里哪里,他们也是考验我。我这点小聪明,怎么和他们的大智慧比?”
沈大姐笑着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继续收拾东西。
两人忙活完,坐在客厅里喝茶。书房的门关着,但隔音不算太好,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。
镇岳的声音最大:“去可以,但是和我一起走铁路!飞机那玩意儿我也不放心!”
先生的声音不急不慢,但很坚决:“不行。让他坐火车,等你们到了,那他去还干什么?赶着吃席吗?”
林虎插了一句:“老岳,让平安和我们走。到时谈起来他还能出出主意。铁路真的太慢了,我们现在是在赶时间。三八线上火药味越来越重了。”
菜刀虽然不去,但也掺和了一句:“虽然我不去,但我还是觉得安全第一。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不可开交。
沈大姐也听见了,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陈平安:“平安,你也要去苏国?你去干什么!那边那么危险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:“我自己要去的。我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,了解一下他们。危险什么的,奶奶不用担心,和爷爷他们一起去,怕什么?”
沈大姐张了张嘴,想再劝,但看着陈平安那双坚定的眼睛,知道这孩子主意正,说了也没用,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书房里的小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,房门终于打开了。
镇岳走在最前面,一眼就看见了客厅里的陈平安,大步走过来,声音洪亮:“陈团长!”
陈平安立刻站起来,立正。
“后面你听你爷爷安排,知道没?”镇岳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到了那边,多看,多学。注意安全。”
陈平安一听就知道结果了,心里一喜,抬手敬了个军礼:“是!”
镇岳满意地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说:“去,把你的辣椒拿来,剩下的酒打包,我要带走。后天我就准备先出发了。”
陈平安赶紧去厨房,把剩下的辣椒装了一袋子,又把那坛虎骨酒剩下的部分用油纸封好,一起拎了过来。
菜刀不干了,一蹦三尺高:“哎哎哎,老岳你干什么?辣椒你拿走就算了,酒还带走?这是给我的!”
陈平安赶紧拦住,笑着说:“诸爷爷没事,我那还有。那一坛还有七十斤左右,明天我带来,各位爷爷伯伯一人十斤!”
这话一出,众人眼睛都亮了。那虎骨酒的味道他们刚才都尝过了,喝了之后浑身暖洋洋的,精神头也好得很,显然不是凡品。听到人人有份,哪里还能不满意?看陈平安的眼神更顺了。
先生却不高兴了,板着脸说:“平安,一人五斤。剩下的你自己留着,美的他们!”
林虎不干了,一梗脖子:“老周你这就不对了,说出的话怎么还带改的?是不是爷们?就这么定了,一人十斤!”
他转头看向陈平安,压低声音:“平安,明天记得偷偷送,别让别人知道了。”
陈平安还能说什么,只能点点头。
众人又笑闹了几句,便散了。先生和沈大姐送他们出门,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陈平安看没事了,跟沈大姐和先生告辞。沈大姐叮嘱他路上小心,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多说什么。
出了海子,天已经黑透了。陈平安骑上自行车,慢慢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。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,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缩了缩脖子。
经过一条窄胡同的时候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。
陈平安放慢速度,抬眼看去——路灯昏黄的光线下,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,拉拉扯扯的,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。女孩使劲挣扎,脸上带着惊恐,但不敢大声喊。
陈平安把自行车往秘境一收赶忙走过去。
“你们几个干什么?欺负人家小姑娘算什么本事?”
三个年轻人转过头来,为首的那个长得人高马大,一脸横肉,穿着一件军大衣,帽子歪戴着,嘴里叼着烟。他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眼,见是个半大小子,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“小子,你知道我们是谁吗?敢管小爷的闲事?滚远点,不然连你一起收拾!”
陈平安没动。
那年轻人见他不走,脸上挂不住了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挥拳就打。
陈平安侧身一让,八极拳贴身一靠,肩膀猛地一撞。那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在胸口,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,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摔在地上。
另外两个见状,骂骂咧咧地扑了上来。陈平安左手一拧,抓住一人的手腕往下一压,那人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右腿一扫,第三个人小腿被踢中,身子一歪,直接趴在了路边。
前后不过几秒钟,三个人全趴下了。
陈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在女孩前面,低头看着那三个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年轻人。
为首的那个又疼又怕,但嘴硬得很,一边揉着胸口一边放狠话:“你等着!我回家告诉我爸去!非抓你不可!”
这时,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一队巡逻的民警听见动静,快步赶了过来。
为首那个年轻人一看警员,立马来了精神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指着陈平安喊:“同志同志,快来!这个人欺负女孩,我们制止他,被他打了!我爸是公安局的王科长!”
几个警员一听,脸色变了变,领头的那个立刻掏出手枪,对准陈平安:“不要动!”
陈平安心里叹了口气。
还好他把枪和自行车都收进秘境了。这会儿他身上干干净净,什么违禁品都没有,不怕查。
“同志,是他先动手的。”陈平安举起双手,语气平静。
那三个年轻人却不依不饶,围着警员七嘴八舌地说陈平安如何如何欺负女孩,他们如何如何见义勇为。女孩想解释,但被其中一个人瞪了一眼,吓得不敢出声。
领头的警员看了看陈平安,又看了看那三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,犹豫了一下,一挥手:“都带回去!”
陈平安被带进了雨儿胡同派出所,关进了一间小屋子里。那三个年轻人却被请进了另一间办公室,有人给他们倒了茶,坐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做笔录。
陈平安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,看着铁栏杆外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民警,心里倒是不慌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被打的年轻人——张志刚——跟着一个民警走了过来。他站在铁栏杆外面,手指着陈平安,一脸得意。
“小子,你等着,看我不整死你!”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张志刚见他不吭声,越发来劲,把手指伸进铁栏杆的缝隙里,冲着陈平安指指点点:“怎么?哑巴了?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?”
陈平安一把抓住他的手指,往下一折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不是骨折,是脱臼。张志刚“嗷”地惨叫起来,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疼得直蹦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我!”他一边嚎一边骂。
旁边那个民警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来拉开张志刚,但陈平安已经松手了。张志刚捧着那根变了形的手指,眼泪都出来了。
这一下,派出所彻底热闹了。
所长姓张,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闻讯赶来,看见张志刚捧着手指嗷嗷叫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张志刚面前,又是嘘寒问暖,又是叫人拿药箱,那殷勤劲儿,比见了亲爹还亲。
“王公子,您没事吧?我马上让人送您去医院!”
张志刚咬着牙,指着陈平安:“张所长,这小子……他袭警!你把他关起来!”
张所长连声答应,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,眼神冷冰冰的,一挥手:“把人看好,别让他跑了!”
然后他亲自陪着张志刚去了医院,连陈平安的笔录都没做。
陈平安被关在那间小屋子里,没人提审,没人送饭,连口水都没有。他也不急,往墙上一靠,闭目养神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外面的天从黑变亮,又从亮变得刺眼。早饭没人送,午饭也没人送。陈平安也不饿——秘境里什么都有,但他不想在派出所里暴露,忍着就是了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中山装,外面套着一件灰呢大衣,在张所长的陪同下,走到铁栏杆外面,看了陈平安一眼。
那中年人表情冷漠,目光在陈平安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转头对张所长说了一句:“张所长,这种穷凶极恶的恶徒,后面直接安排去农场改造。”
张所长一个劲地点头哈腰:“好的王科长,晚点我就办!”
中年人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陈平安靠在墙上,听了这话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农场改造?无所谓。实在不行,他就跑。这破墙,拦不住他。
张所长送走王科长,回到办公室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刚端起茶杯,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。
他接起来,还没说话,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劈头盖脸的骂声。
“张风,你他妈到底惹了谁?总局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,把我臭骂了一顿!你还想不想干了?”
张所长吓得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,赶紧站起来,弯着腰,声音都在发颤:“于局长,我……我最近没有得罪谁啊!一直勤勤恳恳的,您是不是找错人了?”
电话那头的人被他气乐了:“你勤勤恳恳?勤着巴结上级吧?我问你,昨晚是不是抓了一个叫陈平安的人?”
张所长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手心开始冒汗:“是……是有这么一个人……”
“赶紧给我放了!你就等着处罚吧!”
电话“啪”地挂断了。
张所长握着话筒,愣在原地,脸色煞白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完了,马屁拍马腿上了。
他反应过来,扔下话筒,跌跌撞撞地跑向关押陈平安的小屋,一边跑一边喊:“开门!快开门!”
铁门打开了,张所长满头大汗地冲进去,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冷漠变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谄媚。
“陈……陈平安同志,误会!全是误会!我们抓错人了!您大人有大量,千万别计较!”
陈平安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我可以走了?”
“可以可以,随时可以!”张所长点头如捣蒜,恨不得亲自给他当司机。
陈平安没再看他,大步走出了派出所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。自由的味道,真好。
他正准备回家,忽然看见对面胡同口的槐树下,站着一个女孩。
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下摆打了几个补丁。两条羊角辫有些散乱,小脸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正是昨晚那个女孩。
她看见陈平安出来,眼睛一亮,快步跑了过来。
“小哥,你没事吧?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?”女孩上下打量着他,声音里带着担忧。
陈平安摇了摇头:“没事,这不放出来了。你怎么还没走?不快点回家,你家人该担心了。”
女孩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爹……我爹前几年被恶霸害死了。我没家人了。”
陈平安愣了一下,心里微微一酸,赶紧安慰道:“不好意思,我不是有意的。你叫什么名字?现在怎么过?”
女孩擦了擦眼角,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:“我叫田枣。现在住在南锣鼓巷那边的一间破房子里。”
陈平安仔细看了看她——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鼻子小巧,嘴唇微翘,长得真像赵露思。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田枣?那不是《情满九道弯》里的女主角吗?
又是一个年代剧里的人物。
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他看着田枣单薄的身影,想起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破房子里,心里有些不忍。
“好了,别哭了。”陈平安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你不怕的话,就跟我走吧。以后跟我生活,我住在南锣鼓巷95号。”
田枣抬起头,眼睛里还含着泪,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陈平安转身,带着她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。
路上,田枣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默默地走着。陈平安也不多话,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几条胡同,拐了几个弯,就到了95号院门口。
院门虚掩着,陈平安推门进去,王桂兰正在整理衣服。看见他回来,刚要开口,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小姑娘,愣了一下。
“平安,这是……”王桂兰放下手里的衣服,上下打量着田枣。
“桂兰,这是田枣。她爹没了,一个人住在远处破屋里面怪可怜的,我想让她先住在咱家。”陈平安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不是带回来一个人,而是带回来一只小猫小狗。
王桂兰看了田枣一眼,又看了看陈平安,叹了口气,把田枣拉过来,上下看了看,摸了摸她单薄的棉袄,心疼地说:“这孩子,冻坏了吧?快进屋,我给你倒碗热水。”
田枣的眼圈又红了,低着头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王桂兰拉着她进了屋,陈平安跟在后面,把门关好。
他心里盘算着:田枣来了,以后四合院的热闹,怕是又要添一把火了。不过眼下,先让她住下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