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彰大会开完之后,林默的日子突然慢了下来。
一月份的燕京,冷还是冷,但阳光好的时候,坐在办公室里能晒到半个桌子。
林默每天早上九点到单位,泡一杯茶,翻翻当天的文件,看看宣传局的工作简报,一上午就过去了。
没什么大事。
《狂飙》播完了,热度还在,但宣传期已经过了。
《警民同行》那边张昊已经完全上手,每周稳定更新,林默只需要偶尔看看成片,提几句意见。
《我不是药神》的剧本韩加女还在改,文木野隔三差五发条消息汇报进度,林默回一个“不急,慢慢磨”。
孙建国有一次路过他办公室,探进半个脑袋,看到他正对着电脑发呆。
“小林,忙什么呢?”
林默回过神来:“没忙什么,看材料。”
孙建国走进来,拉了把椅子坐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是不是不习惯闲着?”
林默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有点。”
孙建国笑了:“你这人就是劳碌命,忙的时候喊累,闲的时候浑身难受。”
林默也笑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不过也快了。”孙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过完年,到时候你又该忙了,趁现在有空,好好歇歇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
孙建国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对了,过年你回家吧?”
“回。”
“票买了吗?”
“买了,高铁,腊月二十八的。”
“行,回去好好陪陪你爸妈,这一年你也没怎么回去。”
林默嗯了一声,看着孙建国出了门。
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林默靠在椅背上,突然想起来——去年的这个时候,他还在最高检宣传处写简报。
一年过去了,拍了三部戏,挂了个副处长,拿了个先进个人,级别从科员跳到了正科。
好像挺忙的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他掏出手机,翻了翻朋友圈。
张颂闻发了一条——在横店拍新戏,配了一张片场的照片,他穿着一身古装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
评论区一堆人喊高老板你转行了。
金辰发了一条九宫格,全是她在新剧组的照片,穿着铠甲骑着马,英姿飒爽的,评论区一水的女将军好帅。
林默挨个点了个赞,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发呆。
......
腊月二十八,林默起了个大早。
行李箱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,他妈打了好几个电话,千叮万嘱让他别带东西,“家里啥都有,你就带个人回来就行。”
林默嘴上说好好好,走的时候还是往箱子里塞了两盒燕京特产。
一盒稻香村的点心,一盒全聚德的烤鸭。
高铁站人山人海。
春运嘛,年年如此。
林默拖着行李箱穿过人流,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,他把箱子塞进行李架,坐下来,掏出手机给老妈发了条消息:“妈,上车了,下午两点到。”
老妈秒回:“路上小心,到了给你爸打电话,他去车站接你。”
林默回了一个好,把手机揣进口袋,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。
高铁启动的时候,窗外的楼群开始往后退,越来越快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不想。
下午两点,高铁准时到站。
林默拖着行李箱出了出站口,老远就看到他爸站在人群里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头发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白了一点。
他站在栏杆外面,踮着脚往出站口这边张望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专注。
“爸。”林默走过去。
老林转过头,看到儿子,上下打量了一眼,说了一句:“瘦了。”
林默笑了:“您跟我妈商量好的吧?每次见面第一句都是这个。”
老林没接话,伸手接过林默手里的行李箱,转身就往停车场走。
到家的时候,林妈已经忙活了一个上午。
桌上摆了六七个菜。
林默换了拖鞋走进来,林妈从厨房里探出头,围裙上全是面粉,看到林默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红了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林默说。
林妈没有扑上来抱他,也没有说想死你了之类的话,就用围裙擦了擦手,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“瘦了。”
林默笑出了声:“您跟我爸真是一模一样。”
林妈没理他,转身回了厨房,端出最后一盘菜,放在桌上,又回头喊了一声:“老林!端饭!”
老林从客厅过来,一家三口坐下来。
林妈给林默夹了一块排骨,又夹了一块鱼,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,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“妈,够了够了,我吃不下这么多。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林妈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上去,“在燕京天天吃外卖,能有营养吗?”
林默看了他爸一眼,他爸正低头扒饭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筷子伸过来,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。
林默不说话了,低头吃饭。
除夕那天,从早上开始鞭炮声就没停过,林默睡到八点多才起来,换了身旧衣服,帮老林在门口贴春联,老林端着浆糊,林默拿着对联比划。
“爸,歪了没?”
“往左一点,再往左,好了。”
林默把对联按在墙上,用手抹平。
上联是福星高照平安宅。
下联是好运常临幸福家。
横批喜迎新春。
红纸黑字,浆糊的味道混着火药味,是每年过年固定的味道。
林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天,油烟机的嗡嗡声从早上响到下午。
林默想帮忙,被他妈赶了出来。
“你去看电视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林默只好坐到沙发上,跟他爸一起看电视。
下午四点多,林妈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。
林默这回没被赶出来,他妈让他帮忙剥蒜。
娘俩站在厨房里,一个炒菜一个剥蒜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你们单位过年发东西了吗?”
“发了,一箱苹果,一箱橙子,还有一袋大米。”
“苹果好,平平安安。”林妈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,“你那个电影,我跟你爸看了好几遍。”
林默剥蒜的手顿了一下,转头看了一眼客厅。
老林坐在沙发上,电视机开着,正播着春晚的预热节目,他爸面无表情地看着,好像根本没听见厨房里在说什么。
林默笑了笑,继续剥蒜。
六点,年夜饭开席。
满满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全齐了。
老林开了一瓶茅台——不是真茅台,是本地酒厂出的,几十块钱一瓶,但老林每次喝都跟品鉴会似的,先闻后抿再点头,仪式感十足。
“儿子,走一个。”老林端起杯子。
林默端起杯子,跟他爸碰了一下,两人都是一饮而尽。
林妈在旁边夹菜,嘴上不饶人:“你少喝点,又不是不知道你血压高。”
老林没理她,又给林默倒了一杯。
吃着喝着,天就黑了。
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,偶尔有烟花在空中炸开,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。
春晚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,开场歌舞,花花绿绿的服装,几十号人在台上蹦蹦跳跳,小品一个接一个,梗都是老梗,但林妈每看一个都笑得前仰后合,林爸看了一会儿就困了,靠在沙发上眯着眼,嘴里还嘟囔着今年比去年还难看。
但遥控器一直攥在手里,谁也不许换台。
林默走到阳台,掏出手机,开始拜年。
林默先给赵检打了电话。
响了三声,赵检接了,声音难得的轻松:“小林啊,在家呢?”
“在家呢,赵检。给您拜个年,祝您新年快乐,身体健康,工作顺利。”
赵检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好好好,你在家好好歇几天,一年忙到头,也该陪陪父母了。”
林默说好,赵检又补了一句:“替我给你爸妈带个好,就说——谢谢他们,培养了个好儿子。”
林默说了声谢谢赵检,挂了。
又给王局长打,王局长那边挺吵的,听着像是在家里聚餐,背景音里有小孩的笑声和麻将牌哗啦啦的声音。
“小林!过年好啊!在家好好休息!明年还有硬仗要打!”
林默说王局您放心,我随时准备着,王局长哈哈大笑,说好,就喜欢你这种有干劲的。
再给老韩打,老韩接得很快,声音压得很低:“喂,小林。”
林默说韩处给您拜个年,老韩嗯了一声,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:“在家好好过年,别乱跑。回来的时候带点特产。”
林默笑了:“韩处,您想吃啥?”
老韩想了想:“你们那边的腊肉不错。”
林默说行,给您带两条,老韩满意地嗯了一声,挂了。
接着给孙建国打,给老赵打,给最高检宣传处的同事们挨个发了微信。
小王秒回了一长串表情包,全是放鞭炮和恭喜发财的。
林默回了一个红包,小王秒抢,然后惊呼林哥你发了两百块。
春晚还在播,一个相声节目,两个演员站在台上你一句我一句,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,老林已经彻底在沙发上睡着了,呼噜声跟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。
林默刚准备放下手机,张艺星的电话来了。
他接起来,张艺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:“林导!新年快乐!给您拜年了!”
他那边背景音是电视声和几个小孩的笑声,有人喊他吃东西,他回头应了一声,又转过来对着手机说:“林导,明年要是有新戏,您可别忘了我,我档期留着呢!”
林默笑了:“行,有合适的角色找你。你在家好好过年,多吃点,拍戏的时候瘦了不少。”
张艺星嘿嘿一笑,又说了一句让林默意外的话:“林导,谢谢您,拍《孤注一掷》之前,人家都说我是唱跳的,拍不了正剧,拍完之后,再没人这么说了,这部戏,您不光救了观众,也救了我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争气。”
张艺星的电话刚挂,老赵的电话就来了。
“林导!新年快乐!给您拜年了!您在家吃了吗?”老赵那边风声很大,他好像在路上,说话得扯着嗓子喊。
林默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,老赵说刚吃完饭,正往家走呢,又说林导,今年跟您混了一年,是我这辈子拍戏最痛快的一年,不磨叽,不返工,不吵架,全都是您定好了我执行就行。
林默说赵哥你也辛苦了,没有你,我一个人也拍不了。
老赵嘿嘿一笑,又问了一句:“林导,明年咱们拍什么?我好提前把档期空出来。”
“行。”
老赵又喊了一句新年快乐,挂了。
林默刚放下手机,又响了——金辰。
金辰的声音很轻快:“林导新年快乐呀,给您拜年了,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,拍戏顺利。”
林默笑着说你也新年快乐,在家好好歇歇,那部女将军的戏别太拼了。
金辰笑了,说林导您怎么什么都知道,又说林导,明年您要是拍新戏,能不能给我留个角色,不用主角,配角就行。
林默说行,有合适的找你。
金辰开心地说了声谢谢林导,挂了。
接下来半个多小时,林默的手机就没消停过。
吴钢、张治监、喉勇、许压军、王传军、孙洋、咏眉……《人民的名义》《孤注一掷》《狂飙》三个剧组的演员,全都发了消息。
有的发祝福语,有的发语音,有的直接发红包。
林默一个一个回,回到最后手都酸了。
张昊和吴尔沃的祝福最简单粗暴,直接发了一条视频过来——两个人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四平的街头,手里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,对着镜头喊:“林导新年快乐!今年您辛苦了!明年咱们继续搞!搞个大活!”
最后还有韩三坪——他发了条语音,背景是麻将桌上的哗啦啦声:“林导,新年好!在家好好过个年,过了年回来,咱们谈正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