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狂飙》拍了小半个月,进度快得吓人。
老赵每天更新进度表,他早就习惯了,反正林导说行就行。
这天要拍的是一场重头戏——徐江出场。
徐江这个角色,京海市的黑社会头子,嚣张跋扈,心狠手辣,但又不是那种脸谱化的坏人。
他有自己的逻辑,有自己的脾气,甚至有自己的幽默感。演好了,能成为全剧最出彩的反派之一,演砸了,就是个普通的黑老大。
扮演徐江的演员叫贾兵,四十出头,长得一脸横肉,但笑起来又有种说不出的喜感,林默选他,就是看中了他这张脸——不笑的时候吓人,笑起来更吓人。
这场戏是徐江在唐小龙家里砸场子。
剧情很简单:徐江带着手下来龙虎兄弟家找人,没找到,临走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摆着一台电视,说了那句经典台词——走的时候把电视给我砸了,什么档次,跟我用一样的。
剧本写到这儿的时候,林默自己都笑了。
这句台词,前世《狂飙》播出的时候火得一塌糊涂,网友把它做成了表情包,做成了语音包,做成了各种二创视频。
徐江这个角色,就靠这一句台词封了神。
林默把贾兵叫过来,给他讲戏。
“贾老师,徐江这个角色,你不能把他演成一个纯粹的坏人。他坏,但他坏得有特点。他有钱,有势,有品位——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有品位。他家里用的、穿的、吃的,全是最好的,所以当他看到唐小龙家里居然有一台跟他同款的电视,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,是觉得掉价。”
贾兵听得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紧抿,那是他进入角色前的习惯动作。
林默继续说:“所以他说的那句台词,不是威胁,是嫌弃。什么档次,跟我用一样的——翻译过来就是,你也配?但你不能演得太凶,要演得轻描淡写,甚至是漫不经心。就像你去朋友家,发现他用跟你同款的牙刷,你说了一句哟,同款啊,就那种感觉。”
贾兵听到这儿,噗嗤笑了。
旁边围着的演员们也笑了。
张译站在几步外,抱着胳膊,嘴角带笑。
贾兵笑着看向林默:“林导,您的意思是——徐江说这话的时候,不是发火,是嫌弃?”
“对。”林默点头,“徐江是什么人?京海市的黑道教父,他要弄死高启强,龙虎兄弟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,不需要发火,发火是没本事的人干的事,徐江是有本事的人,所以他只需要表达不满就行了——你让我不高兴了,那我就让你也不高兴,砸电视不是目的,是态度。”
贾兵想了想,又笑了:“行,我试试。”
这场戏开拍前,林默先走了一遍调度。
唐小龙家客厅不大,一张老式皮沙发,茶几上摆着茶具,对面是一台老款电视。
门在左边,窗户在右边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打在电视机上。
林默看了看光线,又看了看机位,对摄影师老周说:“先给电视机一个特写,别太长,三秒,然后切到贾兵的脸。”
老周点头,在取景框里找角度。
林默又转头对林家玔说:“唐小龙被打之后,蜷缩在墙角,别动,越缩越紧,但头要抬着,看着徐江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不甘。”
林家玔点头。
“贾老师。”林默看向贾兵,“你打完人之后别急着说台词,先站一会儿,看看这个屋子,看看电视,再看看唐小龙,然后再说。
贾兵问:“站多久?”
林默想了想:“你自己把握,觉得够了就说。”
贾兵点头。
场记打板。
贾兵从门口走进来,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地板上,笃笃笃,像某种倒计时,他扫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唐小龙,没说话,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机上,停了两秒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变了,不是愤怒,不是凶狠,是一种微妙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嫌弃。
他微微歪了一下头,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,然后伸出食指,点了点电视机的方向。
“走的时候,把电视给我砸了。”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漫不经心。
他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什么档次,跟我用一样的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了,皮鞋声笃笃笃,越来越远。
监视器后面,老赵第一个没忍住,噗嗤笑了出来,笑完又赶紧捂住嘴,怕影响录音。
林默转头看了他一眼,老赵缩了缩脖子,不敢笑了。
“咔。”林默喊了停,贾兵从门外走回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了,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林家玔从墙角站起来,掸了掸身上的灰,走过来看回放。
贾兵站在监视器后面,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,眉头微皱,看了两遍。
“林导,要不要再来一条?”贾兵问。
林默摇头:“不用,过了。”
贾兵愣了一下:“这就过了?”
林默点头:“你演的就是我要的,那句台词的节奏、那个嫌弃的眼神、转身走人的果断,全对,不用再来了。”
贾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后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