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了。”
林默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片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掌声响起来。
张亦带头鼓的掌,鼓了几下停下来,看着张颂闻说了一句:“颂闻,你这开场,稳了。”
李一佟在旁边使劲点头。
张颂闻从鱼摊后面走出来,手上还湿着,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。
看完之后没说话,站在那里盯着屏幕,像是在确认那个人是不是自己。
吴钢从角落站起来,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演得不错。”
张治监也走过来,没说什么多余的话,就点了点头。
李一佟凑到张亦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:“译哥,张颂闻老师那段演得也太好了吧?一句台词都没有,但我看得鼻子发酸。”
张亦没转头,目光还落在张颂闻身上:“他把高启强演活了。”
李一佟问怎么个活法,张亦想了想说:“你看他的手,泡得发白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,那不是化妆化出来的,是他自己抠的,他刚才不是在演高启强,他就是高启强。”
张颂闻听到这句话,摇了摇头:“不是我好,是林导教得好。”
他转头看向监视器后面的林默,林默正低着头跟老赵说话,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画什么,老赵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,两人凑得很近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。
张颂闻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
李一佟又问张颂闻:“张老师,林导怎么跟你讲这场戏的?”
张颂闻想了想,说:“他就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高启强在旧厂街卖了十几年鱼,他的手应该有鱼腥味,他的笑容应该是习惯性的,就这一句话。”
李一佟愣住了,“就这一句话?”
张颂闻点头,“就这一句话,但我听完就知道怎么演了,因为这句话不是教我怎么演,是在告诉我高启强是谁。”
吴钢听到这段对话,插了一句:“林导就是这样,他不教你怎么演戏,他给你讲这个人,你听懂了,就会演了。”
张治监在旁边接话:“不是会演,是你就成了那个人。”
吴钢没反驳。
他跟张治监从《人民的名义》就跟着林默拍戏,两个人都是老演员了,跟过的导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但像林默这样的,头一回见。
别的导演讲戏,讲的是情绪、节奏、走位。
林默讲戏,讲的是这个人从哪来到哪去、他心里在想什么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他把一个人的一辈子都讲给你听,你听完之后不需要演,你只需要做那个人该做的事就行了。
张亦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:“林导的脑子里是不是有画面?”
吴钢转头看着他,笑了:“你也发现了?”
张亦点头,他从第一场戏就注意到了——林默不是在看监视器,他是在确认监视器里的画面跟他脑子里的画面是不是一样。
一样就过,不一样就重来。
他不是在创作,他是在还原。
吴钢喝了一口水,慢悠悠地说:“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,后来跟他熟了,问他,你怎么知道这么拍就对?他说,他在写剧本的时候就已经把整部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”
张亦愣了一下:“整部戏?”
吴钢点头:“对,从头到尾,每一场、每一镜、每一个表情、每一句台词的节奏,他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”
张亦沉默了。
倪大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站在人群后面,听了有一阵了。
他不怎么说话,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也习惯性地站在角落里,存在感很弱,但没人敢忽视他,他开口说了一句很短的话:“天才。”
......
那边林默还在跟老赵对明天的拍摄计划,完全没注意这边一群人正在聊他。
老赵翻着本子说:“明天派出所那场戏,道具都备齐了。手铐、审讯椅、笔录纸、保温杯,全乎的,那个保温杯我特意找了个旧货市场淘的,正好符合那个年代派出所的质感。”
林默点头,又说:“安欣给高启强递饺子那场戏,饺子别用道具,买真的,热气要足。”
老赵在本子上记下来,嘴里念叨着:“真的饺子,热气足。”
《狂飙》拍了不到一个星期,整个剧组就彻底摸清了林默的节奏。
每天早上七点,林默准时出现在片场。
他比所有人都早到,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后面,翻当天的拍摄计划。
等演员们化好妆陆续来了,他就把当天有戏的人叫到一起,开始讲戏。
但他讲的不是戏。
他不说这场戏你要演出什么情绪,也不说这条你再走心一点。他说的是——高启强今天为什么要来这个市场?
因为他弟弟的学费还没凑齐,他必须多卖多少条鱼。
他把人物的处境、心理、动机掰开了揉碎了讲,讲完之后演员自己就知道该怎么演了。
开机第一周,剧组拍完了原计划大半个月的量。
老赵每天晚上更新进度表,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。
他在例会上说了一句大实话:“别的组拍戏,是导演等演员找感觉。咱们组拍戏,是演员追着导演的节奏跑。林导太快了,快到我搭景都跟不上。”
林默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多找几个美术组,别让景等我。”
老赵苦笑:“我已经找了三个了。”
演员们也发现了这个规律——林默很少让人重来,不是他要求低,是他在讲戏的时候已经把要求讲透了。
演员听完就知道该演成什么样,直接奔着那个目标去,不需要试错。
所以每场戏基本都是一条过,偶尔两条,三条以上的几乎没有。
吴钢跟李一佟说过这个事:“林导拍《人民的名义》的时候就这样。他不是在现场找感觉,他在写剧本的时候就把整部戏的每一个画面都想好了,现场只是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搬出来,搬对了就过,搬不对就再来一次。”
李一佟当时问了一句:“那他脑子里要是没有呢?”
吴钢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他脑子里永远有。”
旁边张治监接了一句更狠的:“别的导演拍戏是在创作,林导拍戏是在复制。他复制的是他脑子里的成品。所以别的导演拍完还要剪很久,因为素材太多,他们要选,林导拍完基本就是成片,因为每一条都是他想要的。”
李一佟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那他不就是人形打印机吗?”
吴钢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,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:“你这个比喻好,人形打印机,贴切。”
打印机不打印机的,林默没听见,他正蹲在监视器前看回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