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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,天还是黑的。

温予婕走出车站,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她打了个寒颤。

她拒绝了拉客的司机,抱着温恬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。

不知道走了多久,天边开始泛白,她站在一个岔路口,随便选了一条通向海边的路。

最后在海边找到了一家老旧的民宿住下。

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,看她脸色白得吓人,怀里又抱着个盒子,什么都没多问,只收了半价房租就把钥匙给了她。

温予婕说了句谢谢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傍晚她抱着骨灰盒去了海边。

太阳正在落下去,整片海面被染成金红色,浪花一层一层卷上来又退下去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她在沙滩上坐下来,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,面朝大海,坐了很久。

海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贴着脸颊,她也没去拨。

“温恬,我们到了,你最喜欢的大海。”

她拧开盖子,把骨灰一点一点扬进风里。

灰白色的粉末顺着风飘向海面。

最后一捧撒完的时候,海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落日铺开的一片碎金在缓缓起伏。

温予婕抱着空盒子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。

这半年来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为温恬争一条活路上,争肾源、争公道、争被人当个人看。

现在突然不用了,她自己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。

她就呆坐在海边,潮水涨上来了,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,又漫上来。

她觉得冷,但懒得挪动。

直到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,她才慢慢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回民宿。

在那之后,温予婕每天醒来就去海边坐着,一坐就是一整天,到天黑才回来。

她很少吃东西,偶尔房东大姐端一碗粥上来,她喝两口就放下了。

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,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温恬还睡在她旁边,以前姐妹俩挤一张床,温恬怕黑,总要攥着她的衣角才能睡着。

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,空的。

渐渐的她开始忘东西。

先是忘了锁门,忘了关水龙头,房东敲门问她怎么厨房淹了水,她愣了半天说对不起。

再后来她走在路上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,那些熟悉的地名、面孔、发生过的事像隔了一层雾,她伸手去抓,抓到的全是湿漉漉的空气。

有一天她顺着山路往下走,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了。

面前是一条岔路,左边通向海边,右边通向镇子。

她站在岔路口,盯着两条路看了很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,她忘了自己要去哪儿了。

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,“你是想去海边吗?左边那条。”

她回过头。

一个***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
他走近了两步,没有靠太近,停在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上。

“我姓周,是镇卫生院的医生,”他说,“这几天总看见你一个人在海边坐着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“你想去哪?我送你吧。”

温予婕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只挤出几个字,“……我忘了。”

周医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茫然的神情,声音放得更轻了,“没关系,慢慢想,想不起来的话,我陪你走一段,你可以走到海边的沙滩上坐着想一想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

到最后温予婕也没想起来,还是房东阿姨见她迟迟没有回家,出来找她了。

他走的时候递给她一张名片,上面印着“周衍,心理咨询师”。

他笑了笑,“如果你有需要,可以来镇子东边那间蓝白相间的小房子找我,门上有风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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