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那晚没睡。
他从茶楼出来之后绕着公寓走了三圈，确认没有任何车跟着他，才上了楼。灯没开，窗帘没拉，他就坐在床沿上，把苏正和说的每一句话掰碎了翻来覆去地想。
苏正和说，是苏沐晴一年前在宋辞的系统里种了"你不行"那句话。但林奇见过苏沐晴看宋辞的眼神吗？他没见过。可他和苏沐晴相处了五年，太知道她做事的方式了——她冷，但冷得不藏事。她要废一个人，会当面废，不会种一句藏在暗处的话等它腐烂。
苏正和在撒谎。他把女儿推出来挡枪，让林奇去恨苏沐晴，从而忽略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：到底是谁真正动了宋辞的系统？
答案只有一个：苏正和自己。
但他为什么要承认一半？为什么提到暗潮？为什么把林奇往那个方向推？
林奇低头看着掌心。银色圆点周围的细小纹路已经褪了，但"异能觉醒进度11/100"那行字还浮在他视野边缘，像一盏没关的夜灯。系统给他的任务是"24小时内完成一次对暗潮成员的直接接触"。苏正和知道他有这个系统吗？还是苏正和只是随便抛了个饵，恰好砸中了系统给他设定的目标？
太巧了。
"系统，"他在黑暗里开口，"苏正和是不是知道你的存在？"
蓝光弹出来："无法直接判断。但根据宿主接触记录分析，目标人物'苏正和'拥有精神系异能感知能力的概率为67%。"
"他有异能？"
"目标人物体内存在微弱精神力残留，来源不明。未达到觉醒标准。更可能是依靠第三方设备或中介进行信息获取。"
有人给苏正和提供了感知系统的能力。可能是某个组织，可能是某个异能者，可能是——暗潮。
林奇忽然觉得这个局比他想的深了三层。苏正和知道系统存在，苏正和知道宋辞的系统"死过"，苏正和知道暗潮在地下黑市里布了棋子。而他，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废物，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被所有人看到了。
他不喜欢这种被围观的感觉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，他出门前做了一件事。他从床头柜底下翻出以前买的一顶黑色鸭舌帽、一只口罩，又从抽屉里找出林浩落在他这儿的一件旧卫衣，换了全套。镜子里的自己像个跑外卖的，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他坐地铁到的东郊，然后在物流园外围绕了绕，确认没被尾随，才从那栋灰楼的后门进了地下黑市。
B2层早上人少，走廊里的灯比昨天暗一些，不少铺面还没开门。阿七的铺子倒是亮着，他正趴在桌子上啃一个煎饼果子，看见有人进来，头也没抬："开店时间写外面了，十点，现在九点——"
"是我。"
阿七抬起脸来，嘴里还叼着一截煎饼。他辨认了两秒才认出来："你捂这么严实干嘛？化妆出道啊？"
"昨天那个戴金链子的平头，"林奇把口罩拉到下巴，走到铺面前，"你还记得他买了什么吗？"
阿七把煎饼咽下去，拿纸巾擦了擦手。"那块火系原石？记得，怎么了？"
"我想找到他。"
阿七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认真。他把椅子往后一推，站起来凑近了些："你找暗潮的人干嘛？昨天告诉你的话没听进去？"
"我听到了。但我必须见一个。"
阿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眼神里那种估价的意味又回来了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把指甲刀从抽屉里翻出来，低着头慢慢修，半天没接话。
"你要的信息，我可以给你，"阿七最终开口了，声音低下来，"但你也得给我一个东西。"
"什么？"
"你那个任务的目标是什么？什么时候完成的？完成了之后会发生什么？"
林奇沉默了两秒。阿七知道系统存在是确定的了。但阿七问这些问题的方式不像威胁，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，看见了另一个刚掉进来的人，在盘算这个新来的是资源还是麻烦。
"赚到一百万，"林奇说，"限时。达成之后解锁新权限。"
阿七修指甲的动作停了。他抬头看了林奇一眼，那一眼里有种说不上来的、像是惋惜的东西。
"行。"阿七把指甲刀放下，拉开抽屉翻了翻，抽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串时间。"今天晚上九点，南城老钢厂，三楼。那人叫马奎，就是金链子。今晚他去那儿交接一批货，你要见他就那个时间点。"
林奇把纸条折起来收进内兜。
"谢了。"
"先别谢。"阿七靠在椅背上，"我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那个马奎，是暗潮最底层的外围，专门跑腿搬货的那种。你见他没什么危险的，但你要记住一点：别碰他经手的任何东西。暗潮的货十件里有七件上过精神力标记，你碰了就被记住了，走到哪儿都有人能追踪到你。"
林奇点头，转身准备走。阿七在他身后补了一句："还有，你最好想清楚，见完他之后想干什么。你是要跟他做买卖，还是要套他的话，还是——"
"还是什么？"
阿七没回答。他重新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煎饼，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："算了，你去了就知道了。"
林奇出了黑市，在物流园外面的便利店里坐了大半天。他不敢回公寓，怕苏正和或者林家那边有人盯着。他一直坐到下午六点，太阳沉下去了，才从便利店出来，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往南城走。
老钢厂在城南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，附近没几盏路灯。他摸到那栋三层楼的时候，外面看黑漆漆的，但楼侧面的消防梯上面隐约透着光。他顺着梯子爬上去，到了三楼走廊，尽头那间房的灯亮着，门虚掩。
他走到门口，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房间里堆着十几个纸箱，马奎就站在纸箱中间，金链子还挂在脖子上，正在拆一个箱子的封条。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，背对着门，穿一件黑色风衣，长头发扎成低马尾。
林奇把门推开了。
马奎吓了一跳，手往腰间摸了一下。但林奇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："别紧张，我不是来抢货的。我是昨天卖你石头的那个老头的人——哦不对，我是买了你消息的人。"
马奎皱了下眉："什么消息？"
"你昨天买的那块暗红色石头，是个废的。有人提前激活过了。"
马奎的表情瞬间变了，从戒备变成了怒意："你说什么？"
"消息我已经卖给别人了，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——"
马奎往前走了一步，林奇还没来得及反应，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人忽然转过身来。他看见了她的脸，然后整个人定住了。
苏沐晴。
黑色的风衣，低马尾，手里捏着一把折叠刀，刀锋是收回去的。她看着林奇，脸上的表情比他在林家宴会厅那天看见的更冷，冷得像一层冻透了的玻璃。
"林奇，"她说，"你跟踪我？"
林奇的脑子在那一秒之内炸成了碎片。苏沐晴。暗潮。南城老钢厂。她在这里。
他刚才所有关于"苏沐晴不知情"的猜想在同一瞬间全部坍塌了。她坐在那辆保时捷里让他"离远一点"，然后转身进了暗潮的仓库。
"你别告诉我，"林奇看着她，声音干得像砂纸，"你一直是暗潮的人。"
苏沐晴把折叠刀合上，放进了风衣侧兜。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层什么东西在松动，像冰面底下的水在流。
"我是。"她说，"我十五岁就是。"
林奇站在门口，掌心里的银色圆点烫得像烙铁一样。
蓝色光屏弹出来，只来得及闪出半行字，就被他的视角边缘吞掉了："暗潮接触完成。下一阶段——"
他看不见后面的内容。他的视线全锁在苏沐晴那双眼睛里。那双在婚约取消当晚对他说"再见"的眼睛。
现在他才懂了那一声"再见"真正是什么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