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风卷着漫天白幔狂舞不息,满堂烛火明明灭灭,幽冷的光影落在虚空那道单薄素影之上。
莲儿静静立在灵堂深处,一身再熟悉不过的粗布素衣,是她生前日日劳作、受尽磋磨的模样。往日温润含笑的眉眼,此刻覆满凄楚寒凉,苍白的面庞没有半分血色,周身萦绕着散不开的阴寒雾气,缥缈又虚幻,似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。
灵前的陈羽晟浑身僵冷,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。
不过咫尺距离,却已是天人永隔。
方才滔天的悲哭骤然卡在喉间,只剩下胸口剧烈起伏,本就重伤亏虚的脏腑一阵阵抽痛,方才呕血的伤口隐隐作痛,腥甜之气反复翻涌。他忘了恐惧,忘了阴阳殊途,忘了浑身病痛,眼底、心底,只剩下失而复见的狂喜与极致的酸涩。
是她。
真的是他的莲儿。
日思夜念、含冤惨死、温柔半生的妻子。
他几乎是踉跄着撑住冰冷的地面,颤抖着想要起身,不顾体虚力竭、不顾旧疾崩裂,只想快步上前,好好看看她、触碰她、抱抱她,好好问问她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苦楚。
“莲儿……我的莲儿……”
他嗓音破碎沙哑,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,艰难往前挪了半步。
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那片微凉虚影的瞬间——
莲儿身形骤然往后轻飘退开数尺。
她眼底瞬间漫上急切与疼惜,素来温柔的眉眼凝着慌张,空灵缥缈的声音带着幽幽鬼气,清冷又凄婉,字字都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:
“别过来!羽晟,你千万别靠近我!”
这声音轻飘飘的,不似人间声响,却清晰落在陈羽晟耳畔,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陈羽晟脚步猛地顿住,僵在原地,指尖悬空,寸寸颤抖。
他红着眼眶,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:“为何?莲儿,我好不容易再见你……我只想看看你……”
看着他痛不欲生、满眼哀求的模样,莲儿眼底水汽氤氲,泪水凝在虚影眼底,却无法坠落。她望着眼前身形单薄、面色惨白、重病缠身的夫君,满心都是疼惜与不甘,却只能硬生生克制所有缱绻。
“你身子早已垮了。”
“旧疾缠身、气血大亏,方才又大悲呕血,脏腑受损严重。我已是阴魂,身带幽冥寒气,你但凡碰我分毫,阴寒入体,便会彻底冻裂你的经脉、摧垮你的根基,轻则痼疾缠身、终身难愈,重则当场气绝、随我共赴黄泉。”
字字属实,残酷刺骨。
阴阳殊途,人鬼殊隔。
生前相守半生,温柔相伴、岁岁相依;死后咫尺相望,却连一寸触碰、一丝相近都成了奢望。
陈羽晟浑身剧烈颤抖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碎,极致的痛苦、绝望、无力感席卷全身。
他看着近在眼前的挚爱,看着她满身凄楚、满身冤屈、满身寒凉,明知她含冤而死、明知她受尽折磨,却连靠近半步、替她拭泪、给她半分温暖都做不到。
他堂堂七尺男儿,撑得起风雨飘摇的二房,扛得起世俗争斗,守得住家族基业,到头来,护不住发妻,连她死后一缕残魂都不敢相近。
这份无力,比死更痛。
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,垂在身侧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通红的眼眸蓄满血泪,哽咽着压下所有冲动,哑声问道:
“好……我不靠近……我听你的……”
“莲儿,我不碰你,绝不伤自己……”
“我只求你,清清楚楚告诉我,所有真相。”
“我外出这些时日,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到底受了多少委屈?你的死,到底是不是难产意外?!”
他字字颤抖,句句隐忍,眼底翻涌着悲恸、愧疚,还有压抑到极致的滔天怒意。
莲儿望着他悲戚狼狈的模样,积压在心底、隐忍了整整十月的所有委屈、痛苦、屈辱、冤屈,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晚风穿堂,阴风瑟瑟,她缥缈的身影微微晃动,空灵的嗓音带着泣血的哽咽,一字一句,缓缓道出这场蓄谋已久的杀局,道出她生前无人倾听、无人知晓的所有苦楚。
“你外出经商奔走,为二房生计劳碌,我从不敢拖累你、不敢让你分心半分。你临行千叮万嘱,让我好生养胎、切莫忍让,我记在心底,可我无权无势、无依无靠,身在虎狼窝中,根本身不由己。”
她缓缓诉说,字字泣血,句句断肠。
“自你走后,大房上下便再无半分遮掩。老夫人带头厌弃我,大嫂、小姑日日刁难挤兑,旁支众人跟风欺凌。只因我腹中双胎是二房根基,只因我若安稳产子,二房便会彻底站稳脚跟,挡了他们吞并家产、独霸侯府的野心。”
“他们嫌我出身寒门、卑贱低微,日日拿我的出身羞辱我,说我德不配位、福薄碍眼,不配身怀侯府嫡嗣。每日天未亮,便逼我起身劳作,足月孕身,日日当牛做马,扫院除尘、收拾库房,所有腌臜苦活尽数压在我身上。”
“我腹痛难忍、胎动虚弱、累到眩晕欲倒,不敢歇、不敢喊、不敢怨。稍稍停顿喘息,便被全员围攻羞辱,指桑骂槐、咒我命格不祥、咒我腹中孩儿是祸门孽种、咒我母子福薄该死。”
“我日日自省、事事忍让、次次认错,以为我的温顺谦卑,能换半分和睦,能消府中纷争,能护你在外安心劳碌。可我的退让,只换来他们愈发肆无忌惮的欺凌。”
说到此处,莲儿声音剧烈发颤,眼底翻涌无尽悲凉与不甘。
“那日正午,我胎气动荡、腹痛难忍,只是扶栏稍歇。小姑子心生厌恨,当众狠狠将我推倒!我本就气血耗空、胎元虚弱,经此猛烈一撞,当场见红崩血,胎相彻底危殆!”
“我当时痛得寸寸断裂、血流不止,胎动微弱濒绝,我不怕自己身死,我只求他们看在两条无辜性命的份上,唤太医救我孩儿!我放下所有尊严,跪地哀求、痛哭乞怜,求他们救命,求他们放过我的孩子!”
“可他们怎么做的?”
莲儿话音陡然哽咽,藏了一辈子的冤屈,在此刻尽数爆发。
“全员颠倒黑白、落井下石!当众辱骂我矫情碰瓷、心怀阴私、郁结害胎,说我是自作自受、天道报应!句句辱我人格、字字咒我子嗣,把蓄意推杀,说成我福薄命浅!”
“他们假意愧疚、假意认错、假意请太医,实则暗中传下密令,胁迫周太医。他们根本没想让我活!他们定下毒计,不求一击致命,只求耗我气血、残我胎元,等到临产之日,强行剖腹取子、保子弃母!”
“这些时日,他们人前体恤安抚、温言劝勉,人后暗中换掉我的安胎药,日日在我茶汤里掺入耗气散血的凉毒,一点点掏空我的气血、摧毁我的胎身。”
“我夜夜腹痛难眠、气血衰败、身子日渐枯竭,我心知有异,可我孤立无援、无人可信、无人可依!满府皆是他们的人,我求救无门、哭诉无地,只能硬生生挨着、受着、熬着!”
“他们等的,就是我油尽灯枯、生产无力的这一天!”
“今日我临盆发动,本就被他们日日暗害、胎元尽损、气血崩脱,根本撑不住生产。周太医奉命而行,当着所有人的面,谎称唯一生路唯有剖腹取子,当众定下我必死的结局!”
“他们要我的命!一来除去我这个碍眼的二房主母,二来拿捏我的一双孩儿,三来彻底摧垮你的心神、拖垮你的身子!只要我死、你病、幼子无依,偌大二房,家产人脉、根基基业,尽数落入大房囊中!”
“从头到尾,没有意外,没有天灾!”
“我的难产、我的血崩、我的惨死、我的剖腹绝命,全是他们蓄谋已久、步步为营的谋害!是满门伪善豺狼,精心布下的灭门死局!”
一番泣血诉说,道尽十月隐忍、百日磋磨、一朝惨死的全部真相。
字字皆是血泪,句句皆是沉冤。
灵堂阴风怒啸,白幔狂乱飞舞,烛火剧烈震颤,似是天地都在为这桩人间冤案悲愤动容。
咫尺之外的陈羽晟,早已泪流满面,浑身僵直。
他听得五脏俱裂、肝肠寸断,一口又一口腥甜积压在喉间,旧疾彻底崩裂,胸口剧痛难忍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终于懂了。
懂了她往日眼底藏不住的疲惫,懂了她次次刻意的忍让,懂了她从不诉苦的隐忍,懂了她骤然惨死的蹊跷。
是他愚笨!是他大意!是他识人不清、护妻无能!
他以为的宗亲和睦,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阴谋诡计。
他以为的寻常磋磨,是步步致命的灭门杀局。
他让他最温柔、最善良、最隐忍的妻子,孤身一人,在豺狼窝中,受遍世间极致的苦、极致的辱、极致的冤,最后含恨惨死,阴阳永隔。
陈羽晟死死咬着牙,咬得唇瓣破裂渗血,通红的眼眸里,温柔尽数湮灭,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与彻骨寒凉。
他隔着生死咫尺的距离,望着含泪含冤的亡妻,声音嘶哑破碎,却字字铿锵,立誓如山:
“莲儿,我知道了……我全都知道了……”
“是我负你,是我害你,是我无能,让你受尽世间所有委屈苦楚,含冤惨死、孤苦离世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“你所有的冤屈,我必一一昭雪。”
“所有害你、辱你、欺你、杀你的人,我一个不落、尽数清算!”
“我定要让这群伪善豺狼,血债血偿、百倍奉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