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个人在库房里翻了很久。
挑来拣去,不是觉得太过隆重,就是觉得毫不实用。
直到福大从前院跑过来禀报说小吕醒了,已经抬进来了,他才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,大步往前院走去。
袖中那只油纸包贴着小臂内侧,芝麻桂花的甜香透过衣料一路跟着他,像是有人在身旁走着,不近不远的,散不掉。
百福堂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余一盏铜灯在暖阁中照着。
怜月坐在摇床边上,把丰哥儿的小被角掖了又掖,指尖拂过他脸颊上尚未退尽的红疹,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没松。
她从系统面板里翻了一圈,果然没有任何针对婴幼儿哮喘的速效药物,连支气管扩张的雾化剂都没有触发过。
系统奖励向来随机,指望不上,只能靠她自己的存货和古方硬撑。
今天是险过剑门关了,若她再晚回来半个时辰,丰哥儿气道彻底堵死,就不是蒸汽和草药能救得回来的了。
怜月把后背靠在摇床的床柱上,闭着眼长地吐了口气。
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松,各种感知就涌上来了,肩膀酸,腰胯疼,还有被苏怀安箍了一路留下的腰侧隐隐的压痛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指痕,不疼,就是麻的,像是被烙了个印子似的,怎么揉都消不掉那股子热劲儿。
然后她想起来,坏了。
苏怀安箍她腰的时候那么大力气,她当时光顾着害怕和生气了,没来得及想,可他那只手按的位置正好在她腰窝偏侧,那块地方最是怕痒怕碰的。
她被箍着的时候绷紧了全身没什么感觉,可事后松下来,那种酥麻麻的触感就跟蚂蚁爬似的往上蹿。
那苏怀安呢?
共感是双向的,她身上的触感他全都能收到。
也就是说,此刻她腰侧那股子又酸又麻又带着点微妙热度的余韵,正在原本本地传到苏怀安身上去。
怜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,闷声叫了一句。
“刚才我似乎在马上还喊了他的名字,似乎还骂了他几句……后头不会怨怼我吧。”
云菘端着一碗红枣鸡汤从外间走进来,看见她这幅样子,以为她累坏了,赶紧把汤搁下,给她揉起了肩膀。
“好怜月,喝口汤吧,你从下午跑到现在水米未进呢。”
怜月接过碗道了谢,喝了两口热汤,整个人才活过来。
“云菘,帮我把那两块帕子碰过的地方擦了,明儿我再让人用艾草熏一下。”
云菘应了一声,又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怜月姐姐,二爷方才是怎么把你带回来的?我看见你是坐在他马背上进来的。”
怜月端着碗的手僵住了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看见了,何姐姐也看见了,不过我跟她说了不许往外传,她现在自身难保,肯定不敢吭声。”
怜月把碗搁回桌上,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他找我急事,丰哥儿正出事呢,来不及套车。”
云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,终于把嘴巴管住了,起身去办帕子的事。
暖阁里又只剩怜月一个人了,丰哥儿在摇床里呼吸平稳,偶尔翻一下小身子,嘴巴嘟囔两声又睡过去了。
怜月坐在那里发了一阵呆,想到今天一连串的事,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在跑,一刻都停不下来。
丰哥儿遇害这件事不能再拖了,幕后那只手越来越大胆了,花生糖还是往吃食里下手,这回直接用帕子做文章,手段更隐蔽了。
成人接触个一两天根本没症状,查都查不出来,偏婴儿的呼吸道和皮肤娇嫩至极,一碰就是急性反应。
若不是她在医院见过太多婴幼儿过敏性哮喘的病例,凭这个时代的大夫,十有八九会当成邪祟入侵或者惊风抽搐来治,灌一肚子朱砂金箔,反而把孩子害了。
她得跟苏怀安好谈一回了,把百福堂的安保等级再往上提一提,后头哪怕是王妃亲赐的东西她也要先验过再给丰哥儿碰。
这话说出来僭越是僭越了,但丰哥儿的命比她的体面重要。
怜月正盘算着明日怎么开口,外间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是福大那种小心翼翼的走路方式,先咳一声再敲门框。
“柳娘子,二爷让小人传句话。”
怜月站起来走到帘子边上。
“说。”
“二爷说小吕醒了,问过了话,挨了一棍子之后,就直接昏着了,什么都没看见,不过他身上被搜走了一块桂香斋的腰牌和一套送货穿的灰布衫子,货也都被套走了,二爷已经派人去桂香斋查了。”
福大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二爷还说,让柳娘子今夜不必再去前院回话了,明早再说,叫您好歇着。”
怜月应了,福大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搁在门框边的小几上。
“这是二爷让我拿过来的,说是今儿晚上风凉,百福堂那炉子火小,让您先将就着后面,还有赏赐。”
怜月拿过来一看,是一只深色锦缎护腰,里面絮着薄一层细羊绒,正是贴腰围穿的那种款式,带子上面缀了两块碧绿的玉。
她拿起来贴在自己腰侧比了比,尺寸恰好,宽窄都合适,连系带的长度都是按她的腰围裁的。
怜月拿着那条护腰站在灯下愣了好一会儿,最后把它贴着肚子围了上去,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小结。
绒毛帖着皮肤,暖融的,像是有一只手虚地环在她腰间,不用力也不松开,就那么兜着,不让她冷。
她坐回摇床边上,伸手够过方才没喝完的那碗鸡汤,一口一口把凉了的汤底喝干净了。
前院书房里灯火通明,苏怀安坐在案后批公文,左手边搁着一只已经打开了的油纸包,里面剩了最后两块芝麻桂花酥。
酥饼的碎屑落了几粒在公文边上,他用指腹捻起来送进嘴里,甜味化在舌尖上,带着芝麻焦脆的余香。
他把最后一块饼拿起来看了一眼,咬了半口,又搁回去了。
这东西她说每天只有两筐,卖完就没了,她赶着去买的,本来想悄悄搁在厨下等他叫人取。
苏怀安盯着那半块酥饼看了很久,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,搁进了案角的抽屉里。
与此同时,他的腰侧忽然涌上来一股绵密的暖意,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,像体温慢慢渗透进皮肤里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苏怀安把手按在那个位置,暖意还在源不断地往里渗,绒的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。
他闭上眼,把手从腰上拿开了。
她穿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