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大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红封册子,展开来念。
“照二爷吩咐,按例给三爷院里补人手,现有丫鬟四名,粗使婆子三名,小厮两名,合计九人。”
“外加铜座灯台两盏,新棉被褥三套,厚铺垫两条,坐垫靠枕若干,另有一张紫檀木宽面矮榻,吴管家那头已经在搬了,今日就能用上。”
福大把红封册子合上,恭敬的递了过来。
怜月皱眉接过,又翻了两回,里头笔迹端正,是苏怀安的手书。。
“二爷还交代了几句话,让小人原样转达给柳娘子。”
福大清了清嗓子,照着背。
“这些人归你调派,怎么用你拿主意。但有一条,谁都不能伤着。伤了一个,老三那头以后就再也不派人了,福二每日随你入偏院,你推拿的时候他在门外候着。”
“若老三动手,你退出来,让福二处理。下人的规矩定好了再送人过去,不可莽撞行事,不可失了王府体面。”
福大背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,像是怕旁人听见。
“另,老三那边我送了金疮膏,还有些治疗扭伤淤青的药,你去了就收着。”
怜月站在晨风里,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,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昨晚跺着脚走的,一句话都没多留。
他却在她走后把什么都安排好了。
不光人手齐了,连她写在纸上的那些条目,窗纱灯台被褥铺垫矮榻坐垫靠枕,一样没落。
她那张写了三爷偏院改善方案的纸还揣在袖子里呢,根本没给他看过。
他怎么知道她要什么?
自己昨个还掐了好几下大腿……人家直接送了治疗扭伤淤青的药……
怜月咬住了下唇,突然觉得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,二爷执掌全家,肯定想的更多。
自己昨夜咄咄逼人的就去了,也是僭越。
现下看,她跺着脚走出书房之后,他直接把所有的事儿都安排好了,甚至一清早就把人送来了。
怜月把册子折好,揣进袖中。
她抬头看向福大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。
“二爷还有别的吩咐吗?”
福大搓了搓手,笑得有点为难。
“别的倒是没了。不过小人自个儿添一句嘴,柳娘子可千万别告诉二爷啊。”
“你说。”
福大凑近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。
“昨晚您走之后,二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。什么公文都没看,就盯着门口那块地发呆。
“后来把我跟福二叫进去,让他连夜去找吴管家点人头,吴管家那会儿都上床了,我们四个人拿着花名册选了半天,才把这九个人挑出来的,都是手脚干净的老实人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。
“小的跟着二爷十几年了,二爷嘴上说的是不行,不一定是没同意。柳娘子往后要什么,照常跟二爷提就是了,他嘴上驳了也别当真。”
怜月没说话。
她低着头,耳根有一点烫。
秋天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,还有最后一点桂花残存的甜味,从游廊那头一路吹过来。
她站在那阵风里面,手指攥着袖中那张折好的纸条。
纸很薄,可指腹下面的墨迹是沉的。
云菘从背后探过来,在她耳边嘟囔了一句。
“二爷对三爷可真够上心的呀,大清早都安排这么整齐。”
怜月点点头。
“是啊,血浓于水。”
“不过二爷是个男人,怎么能想的这么仔细?是不是又是你这个小机灵鬼出的主意?”
怜月转过身去,把那册子在袖中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你别胡说。帮我去倒盆热水来,我洗把脸。”
云菘故意拖长了调子哎了一声,拿着铜盆往灶间走,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怜月一眼,笑得很不正经。
怜月没理她。
她回到暖阁里头,关上门,先去看了丰哥儿。小家伙正醒着,两只手抓着摇床的栏杆使劲摇,见她过来就松了手伸着胳膊要抱。
怜月把他捞起来搁在怀里,低头在他额顶亲了一口。
“我的小祖宗,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话呀。”
丰哥儿歪着脑袋冲她吐了个泡泡。
怜月的嘴角弯了一弯。
她抱着孩子坐到榻上,解开衣襟喂奶。
丰哥儿吃得专注,小嘴一吮一松的,鼻息温温热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。
怜月低头看着他的小脸蛋,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耳朵。
脑子里忽然响起福大方才说的那句话。
二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,什么公文都没看,就盯着门口那块地发呆。
她把那块地走过无数回了。
进门行礼,坐在杌子上回话,起身告退,每一次都规规矩矩的,连眼睛都不敢乱抬。
他盯着那块地的时候,在看什么呢。
怜月闭了闭眼睛。
不想了。
她把丰哥儿换到另一边继续喂,心里头开始正正经经地盘算接下来的安排。
九个人,要在送去偏院之前先做一轮教导。
进门怎么走,端碗怎么递,三爷发脾气的时候怎么应对,哪些话能说哪些字眼绝不能提。
苏怀安给了她人手,可也说了,伤一个,再也不给派了。
那她就一个都不能让三爷伤着。
自己对三爷了解还是不多,得再去探查一下,也得问问病人自己的想法。
怜月拍好丰哥儿的嗝,把他交给走进来的何氏,自己坐到圆桌前,铺开那张写了改善方案的宣纸,又修改了几处。
笔搁下来,墨迹在秋天干燥的空气里很快就干了。
怜月把纸叠好,揣进袖中。
丰哥儿在何氏怀里挥着小拳头,嘴里嗯嗯啊啊的,不知道在跟谁说话。
怜月走过去,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。
“小祖宗,他是不是从小就这般性子?嘴上不饶人?”
“等我忙完了,今天子时得去谢谢他。”
丰哥儿咯咯笑了,一巴掌拍在她的下巴上。
日光从半开的窗扇里照进来,把怜月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摇床边上,和丰哥儿的小影子叠在了一起。
而前院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户里,苏怀安正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院落的飞檐,望着百福堂那个方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知道那边正忙碌着,因为他的胸口传来了一阵温温软软的触感。
是丰哥儿在吃奶。
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感觉到,那种奇妙的触感,每次都让他想到柳氏,念念不忘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