怜月回到百福堂的时候,四肢都是软的。
她从角门进来,绕过游廊,推开暖阁的门,里头何氏已经睡熟了,丰哥儿在摇床里翻了个身,哼唧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
她没有叫醒任何人。
先去净房洗了手和脸,把那件被扯松了系带的外衫脱下来折好,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。
福大敲了外间的门,把一碗红糖姜汤搁在了门外的矮几上,还倒扣了个碗盖,摸着还是温热的。
怜月端进来,坐在小榻上慢慢喝完了。
姜味浓,甜味淡,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小腹,是舒服多了。
她把空碗搁在几上,蜷在榻上,将薄被裹紧。
闭着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晚的事。
那只蟋蟀,二爷伸过来的手。
以及他磕磕巴巴的那句话。
我们家的人了。
怜月把脸埋进枕头里,耳根烫得厉害。
她告诉自己,这不过是一份雇契,跟现代的工作合同差不多,就是待遇好,期限长,保障也多。
二爷留她,是因为共感断不了,她在外头出事,他跟着遭罪,不如把人拴在身边省心。
可他为什么要结巴呢?
一个杀伐果断的王府二爷,连断人手腕都不眨眼,签一份给下人的契书,至于说话卡壳吧?
她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。
不想了,不想了。
她算了下日子,月事约莫明天就好了,于是摸到系统奖励的最后一片暖宫贴,撕开贴在了小腹的外衣上。
暖意从贴片渗进来,那股难受的劲儿就去了大半。
她本来没事的,这个蟋蟀要了半条命,直接吓出痛来,也怪原主的身子太弱了。
她迷迷糊糊间,她想起了一件事,这暖意传过去的话,二爷那边也该舒坦了。
反而安心了些。
她闭上眼,终于睡了过去。
前院书房里,苏怀安睡不着。
他坐在案后,努力看着面前的粮草公文,邪乎的是没看两行他就觉得自己的眼神从文字上飞走了。
手边砚台边搁着那只收好契书的木匣子,盖得严实。
他的小腹在半柱香前忽然暖了起来,跟贴了块温石似的。
那股热意渗进去,酸胀的感觉就退了,连带整个人都松快下来。
她必是敷了什么东西。
苏怀安靠在椅背上,两指捏着自己的眉心。
他想起方才那番纠缠。虫子在她衣裳里乱窜时她吓得连蹦带跳却不敢出声的模样,那双含着泪的眼睛,还有拉扯间从掌心滑过去的那一片温热。
他将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干干净净。
可手上的感觉还在。
他把手攥起来,搁回了桌面上。
她守在丰哥儿身边,他守在嫂嫂和丰哥儿身前。各安其分,各尽其职,这才是正道。
至于旁的什么心思,他一概没有。
苏怀安站起来,把桌上的公文收进了抽屉里,灭了案头的烛火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秋夜的凉风灌进来,带着远处桂花的香气。
他往百福堂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黑黢黢的屋檐连成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……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怜月被丰哥儿的咿呀声叫醒。她睁眼时,小腹已经不那么疼了,精神也恢复了七八分。
她先把暖宫贴揭下来收好,又到净房将积奶清理干净。
【嘀,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/1,奖励铜钱x500,银耳莲子羹料包x1】
铜钱入了系统账户,怜月把料包拿出来搁在柜子下头。
丰哥儿已经醒透了,趴在摇床里啃自己的小拳头,口水把围嘴都浸湿了。见到怜月走过来,就伸手要抱,两只小短腿蹬得飞快。
怜月笑着将他抱起来,解开衣襟给他喂奶。
何氏端了热水进来,看到怜月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,笑着打趣。
“怜月姐姐昨夜回来得晚,我迷迷糊糊听到院门响,想来问你,又怕吵着丰哥儿。今早看你的气色倒是不错,二爷没有为难你吧?”
怜月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就是聊了些丰哥儿的事,顺带把身契换了。”
何氏一拍手。
“换了?那可太好了!我和孙姐姐前两日就听说了风声,说王妃要留你做长久的嬷嬷。这下子是板上钉钉了,往后你就是咱们百福堂的正经管事。”
怜月低头看着怀里吃得正欢的丰哥儿,嘴角弯了弯。
“管事谈不上,就是照看丰哥儿的日子长些罢了。你和孙姐姐也一样辛苦,往后大家照旧搭把手。”
何氏嘿嘿笑着出去了。
云菘在外间听到动静,掀帘子探了个头进来。
“真签了?”
怜月点头。
云菘拿着托盘走到小榻边,把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摆好。
“这回可真是定了心。我跟你说实话,自打你进了百福堂,这个院子才算有了规矩。从前甄嬷嬷在的时候,丫头们三天两头挨骂,活干不好挨打,干好了也没人记着。你来之后,排了班表,分了工,谁该做什么清清楚楚,大家都松快了许多。”
怜月将丰哥儿换到另一边继续喂。
“这是分内的事,就算我不在,你也能管得住。”
云菘摆手笑了。
“我可没你这份本事。行了,你快吃饭吧,吃完了王妃说要你过去一趟。”
王妃要见她,怜月猜应该是为了身契的事。
她理了理衣裳,往正屋去了。
正屋里,方雨柔难得没有卧床,靠在窗边,手边搁着一碗当归生姜羊肉汤,喝了大半。
见怜月进来,她招了招手。
“来了。坐吧,不用站着。”
怜月在绣墩上坐下,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。
“气色不错,事儿都办妥了?”
“回王妃,二爷让奴婢签了新的身契,谢王妃体恤。”
方雨柔点了点头,从枕边拿出一只锦缎小包袱,推到怜月面前。
“这是我给你家女儿准备的。”
怜月解开包袱。
里头是两匹料子,一匹秋香色细棉,一匹月白色杭绸。底下还压着一对绞丝银镯子和一个装了东西的荷包。
荷包里头是十两碎银。
“料子裁两身秋裳,天凉了,你身边的衣裳太薄了些。镯子是我年轻时的旧物,你戴着玩。银子拿回去给你母亲添些过冬的嚼裹。”
怜月捧着那只荷包。
“王妃厚恩,奴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”
方雨柔笑了笑,拉过她的手拍了两下。
“你收着,我也有个事。丰哥儿身子弱,又缺个玩伴,要是找同家世的少爷公子,我也怕磕着碰着,想来想去,就想让你家女儿来给他做个伴。”
“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