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在院中给福大正骨,福大闷哼了两声,咬着牙没叫。
陆氏坐在床沿上,后脑的伤处刚上了药,用干净棉布缠了一圈。
她的脸色还是白的,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头的衣料。
怜月将药粉收好,正要去外间端水,陆氏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。
“怜月,娘得出去给那位爷磕个头。”
怜月回头看她。
“娘,不用,二爷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。”
陆氏摇了摇头,把岁岁往怜月怀里一塞,撑着床沿就要站起来。
“你不懂。娘这条老命是人家的人救下来的,那位爷又亲自跑了这一趟,打了钱麻子,还请了大夫来。这份恩情,娘不亲自磕个头,心里过不去。”
怜月看着她执拗的神色,知道劝不住了。
“那娘慢些走,头上有伤,别磕着了。”
她扶着陆氏出了屋门。
院子里,大夫已经替福大包扎好了肋下的伤,正在收药箱。
苏怀安站在枣树底下,负手而立,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下来,在他的鸦青袍上印出斑驳的光影。
陆氏一看见他,还是吓得哆嗦起来。
她挣开怜月的手,扑通跪在了院子中央,连连磕头,怜月在旁边都没拉动。
“老婆子给二爷磕头,谢二爷救命!”
苏怀安侧过身来,皱了下眉。
怜月连忙介绍,“二爷,这是家母,就是想谢谢您。”
“别跪着了,先起来说话。”
陆氏跪在地上不肯起,真是吓着了。
“二爷恕罪,都是老婆子没本事,连累了王府里的人,还劳动二爷亲自跑这一趟。老婆子该死。”
怜月听不下去了,赶紧去扶她。
“娘,快起来,二爷是个大善人,你莫怕。”
陆氏看了一眼自己鬓发散乱的女儿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滴滴落下。
“二爷,老婆子这辈子就剩怜月一个孩子了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的发颤,忍不住的把积攒了许久的苦水全倒了出来。
“怜月这孩子命苦。原是好好的姑娘家,老婆子本来想给她找个体面人家安稳一生,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。”
“也不知道是那个杀千刀的犯得事儿,害我苦命的女儿生了孩子,又没个男人依靠。”
怜月的手一紧,这是她穿过来之前的事儿了,只能说模模糊糊有个印象,想来这柳怜月原身是真的命苦,赶紧轻声唤道。
“娘,别说了,都过去了,您看女儿这不是好好的……”
陆氏满心苦楚,泪水滴在青砖上。
“老婆子心里憋得慌。二爷您既然是贵人,也不嫌弃老婆子多嘴,就让老婆子把话说完。”
苏怀安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,点了头。
“怜月从小就懂事,样样都比旁人强。”
“可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孩子,找不到正经活计。她那个爹也是个混账,早早跑了,老婆子又体弱多病,帮不上忙,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,她才去王府做奶娘的。”
陆氏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。
“二爷,老婆子不求别的。求二爷看在怜月尽心伺候小世子的份上,继续留着她。她干活勤快,手上有本事,绝不会给府里添乱的。”
“这次都怪老婆子,没把这事儿弄好,给您添麻烦了,可别怪我女儿啊。”
说完,又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。
怜月蹲在她身旁,眼眶泛红,伸手去拦。
“娘,你别磕了,头上有伤。”
苏怀安看着这一幕,胸口那处酸胀更重了。
不知是共感传来的,还是旁的什么。
他走上前两步,弯腰伸出一只手。
“老人家,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陆氏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那只手,骨节修长,指甲干净,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的手。
她不敢去握,又不敢不接,吓得一激灵。
怜月替她接了这个台阶,一手托着陆氏的胳膊,将人从地上搀了起来。
“娘,二爷让您起来呢,您再不起,就算忤逆了。”
陆氏赶紧点头站起来,低着头不敢看苏怀安。
苏怀安收回手,语气冷淡,却并不刻薄。
“柳奶娘在府中当差,伺候得极好,王妃与爷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一顿。
“你不必担心她的差事。”
陆氏连连点头,嘴里不停地念着谢。
怜月扶着她坐回门槛上,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
“娘,你听到了吧?二爷既然这么说了,就不会食言。你安心养着身子,把岁岁看好,旁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陆氏抓着她的手腕,使劲点了几下头。
怜月又低声宽慰道。
“王妃是个好人,待我十分宽厚。二爷也从不苛责底下的人。”
“我现在在百福堂管着小世子的吃喝拉撒,底下有好几个姐妹帮衬着,管事的云菘姑娘也照应我。娘,我在那边过得好着呢。”
陆氏终于缓过了气,抹着泪水,声音沙哑。
“好就好,好就好。”
怜月帮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,又理了理她领口的褶皱。
“娘你听我说。我打算再干个一两年,等小世子断了奶,我就从府里出来,回家陪您和岁岁。”
“到那时候,咱们手里也攒下些银两了,我在街上盘个小铺子,卖些膏药丸散,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。”
陆氏听着这话,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。
“你有主意就好。娘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怜月笑了笑,又亲了亲岁岁的额头。
“放心吧娘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苏怀安表情不太好了。
他可听得清清楚楚。
这女子说自己再干一两年,等丰哥儿断了奶,就从府里出来,回家盘铺子。
苏怀安的眉心慢慢收紧了。
他垂着眼看了看这个破旧的院子,没井没柴,只是两间破屋,屋里屋外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。
人多了坐都坐不下。
而且这处小院在京城也算犄角旮旯,去个集市都要走一个时辰,也不知两个女人怎么能养大那小婴儿。
苏怀安把手背到了身后,虽然面上不显半分,心里头却百味杂陈。
这块地方龙蛇混杂,像这柳氏一家全是女户,就算攒了银钱,大概也留不住,指不定以后还有李麻子,孙麻子继续闹事。
他得想想办法,帮衬一二,也可以让柳怜月能安心在府里做工,照顾好丰哥儿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