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殿内群臣的反应,孙朝宗不去看都能猜到,但他却没有理会,想要得到自己所求,这投名状必须要纳。
新君在宫骤崩,朝局悬于一线,皇后得知此事悲痛欲绝以致昏厥,皇太后表现过于冷静镇定,不止派人封锁了大内,以隔绝内外。
更命禁军都指挥使、长宁开国县公章哲率领三千禁军围守八王府,名为护卫,实则监禁,如此变动使上京城人心惶惶。
当时没有人将这些去与新君骤崩联系到一起,绝大多数都以为八王府中有谁做了出格之举,触怒到新君遂生了这雷霆之怒。
直到政事堂、御史台、六部、枢密院、三衙等处主官被急召入宫议事,一些人方察觉到了异样。
之后两宫懿旨颁发国丧诏命,但诏命措辞简略,未提新君死因,此后大内发生什么无人知晓,但在庙堂的皆知一场博弈已在上演。
毕竟新君没有子嗣了,空缺帝位只能从宗室中择立。
“假的!这肯定是假的!!”
“嗣皇帝择立如何能这般草率行事!!”
“国有奸佞!!”
殿外骤雨如注,雷声轰鸣间,激愤之声在殡殿回荡。
宗室、勋贵、文武所聚之中,有人情绪愤慨的起身,怒视孙朝宗喝喊。
哪怕选一孺子登基称帝,他们捏鼻子也能认下。
可选一耄耋老翁为帝,岂非自毁社稷根基?!
这要是传至天下必是哗然一片,更令朝廷威信扫地!
‘真够荒诞的。’
对于站起诸臣的反应,赵明昭没有理会,他平静的看着孙朝宗。
即便这个世界与他熟悉的不太一样,但有些底层逻辑是不变的,违背常识必会引发反噬的。
“请嗣皇帝移驾!!”
面对这等局势,孙朝宗起身朝赵明昭走去,身后所跟玄甲锐士漠然跟随,不等赵明昭有所反应,就有锐士去搬椅子朝赵明昭走来,这让殡殿内的声响更大了。
但没过多久便有无数甲士从殿外涌进,刀锋出鞘之声不绝,骚动人群转瞬安静下来,肃杀之气笼罩此间。
“走吧。”
赵明昭没有挣扎,撩袍坐到座椅上,如今这等闹剧除了任人摆布,别无他法,只是在他心中生出了不甘。
难道他这一生就只能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?
殡殿到长乐宫这段路程,以天子所居大兴殿为分界,前者由禁军锐士戒严,后者是宫中武阉执守。
在孙朝宗一行簇拥下,赵明昭被抬着来到长乐宫,依稀间赵明昭能看到正殿前立着十数道身影。
长乐宫的氛围不止压抑那般简单。
“嗣皇帝,太后要见您。”
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,步伐极快的朝赵明昭趋近,那人一甩拂尘,朝赵明昭躬身行礼。
“嗯。”
赵明昭眸光微凝应了一声。
“李公公,嗣皇帝身有不适,恐难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不等孙朝宗将话说完,中常侍李彦出言打断,随即拂尘轻扬,几名武阉快步走来。
“太后说了,孙卿之功……”
赵明昭被抬着朝正殿进发,有意落在后的李彦,低声对孙朝宗说着什么话。
武阉走的快,故而对后面说了什么,赵明昭没有听清,但也能猜出些什么。
这便是权力场啊。
活着的人会在机会到来时会得到自己想要的,而死去的人即便生前再位高权重,但在离世的那刹便化为虚无了。
心有感慨的赵明昭,被抬到长乐宫正殿前,紧闭殿门徐徐打开,一股香气扑面而来,但赵明昭的注意明显不在这上面。
殿前立着的那十数道身影,赵明昭能清晰感受到他们投来的眼神。
‘今后的一段时期内,大夏核心权力便被这帮人把持了。’
带着这种思绪的赵明昭,来到了长乐宫正殿,与殡殿的灯火通明不同,此间只点了寥寥宫灯,昏暗下透着阴冷压抑。
赵明昭不喜欢这种氛围。
“来了…”
一道清冷之声自殿内屏风后传来。
赵明昭抬眸看向屏风处。
依稀间能看到一道身影。
那便是大夏太后张芷。
“见过太后。”
赵明昭微微低首,对屏风后的张太后行礼。
屏风后没有回应。
殿内烛影摇曳,诡异平静让人觉得不安。
“大行皇帝驾崩,于朝于民可谓天崩地陷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清冷之声再度响起,打破了此间平静,“想必你此刻在想的,是为何众多宗室中,唯独就选你为嗣皇帝?”
“太后英明。”
赵明昭淡淡回应。
这件事,不止是他在想,有太多人也是如此。
“大行皇帝是遇刺而崩。”
张太后从屏风后走出,“在大内众多高手护卫下,我朝天子遭遇刺杀,这消息要传开天下当如何变动?”
赵明昭皱起眉头,尽管他有这方面的猜想,但他觉得这过于惊世骇俗了。
毕竟大内豢养的高手,绝对是一顶一的强者,如此森严护卫下如何能得手?
从逻辑上说不通啊!
“有人妄想以此动摇我朝国本,哼,那他们实在太小瞧我朝了!”
张太后面色冷漠的朝赵明昭走来,眼神中闪过一丝嫌弃,那股老人味让她感到不适。
“选你为嗣皇帝,是哀家与皇后,还有八大辅政大臣,十二佐政大臣公推所决,国朝有此危机,当上下当勠力同心,如此方能使此凶险度过!”
“凶手没有查到?”
赵明昭察觉到了不对。
张太后没有说话,但此时不说话,反倒是道明了一切。
这不成死局了!
赵明昭皱起眉头。
他如今这般年纪,无实权,无兵权,无门下,搅进这注定暗潮汹涌的漩涡中,本就是凶险万分的。
现在告诉他,大行皇帝是被刺杀而死的,关键到如今还没有查到凶手,这是何等可怕的对手啊。
“太后……”
赵明昭下意识脱口。
“嗣皇帝是想推脱?”
张太后出言打断,“难道嗣皇帝要看着大夏基业四分五裂?!如今大夏的国情已经受不起任何折腾!!”
“大行皇帝克继大统三月骤崩,没有子嗣克继大统,王叔觉得被压制的八王,特别是太宗一系的,会不想争一争这帝位?”
“一旦国朝陷入内耗内斗,王叔觉得鞑靼、塔塔两部会错失此等机会?更别提国内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!!”
清冷之声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可翻遍史书也未曾有过行将就木者为帝啊!真要传扬出去必叫天下……”
“嗣皇帝觉得哀家会拿大夏国祚开此玩笑吗?!”
张芷冷哼一声,打断了赵明昭。
“推你为嗣皇帝,以克继大统,是为叫蠢蠢欲动之徒尽数跳出,为此哀家和皇后将只加徽号,而不抬位,等你登基称帝便择机向天下颁诏明确储君之位,如此就能堵住悠悠众口。”
艹!
你们是既要又要啊!!
赵明昭眉头微蹙,心里忍不住暗骂起来,为了确保来之不易的权力,不去背负所谓骂名,便把他给架上火去搞是吧。
他这个所谓的皇帝就是过渡工具,真正掌权的是眼前这位,还有已离开长乐宫的皇后。
不止这样,被召见的那些人,也确保了一定的权力及利益。
这也难怪直到现在才有消息,只怕这其中的博弈与妥协不少啊。
赵明昭甚至能想到后续发展,他这个暮天子在帝位待上个一两载,等到内忧外患解决了,便可安然‘退位让贤’了,这样就能让皇权进一步削弱。
而要新.皇帝不听话,只要大夏政局相对安稳,便能再来一出帝位更迭,如此垂帘听政的两宫,还有殿外的那些人便可以牢掌大权!
大夏统御天下的权力体系,处在金字塔尖的那部分,将会在悄无声息下完成一次重构。
帝位是能在赵明昭一系传下去,且严格按着大夏宗法礼制来,但问题是皇权就被彻底架空了。
至于这会对大夏造成什么影响,早已不在这些人考虑范围了,只要大夏能够维系统治就够了。
这或许很荒诞,但却是不容更改的事实。
“太后真觉得能堵住吗?”
赵明昭皱眉看向走来的张太后。
“这无需嗣皇帝考虑。”
张太后凤眸微凝,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赵明昭:“有哀家与皇后在,有八大辅政大臣,十二佐政大臣在,如果谁敢质疑嗣皇帝,自会有人出面解决。”
够狠!!
赵明昭一言不发,这是把他当成诱饵了,如此要对付的是谁,那便不言而喻了,只是这吃相实在太难看了。
“圣祖朝所行之策,太后难道要推……”
这样的火坑,赵明昭是不愿跳的,一旦跳下就再难爬出,如此他想办之事便再无可能办成。
“时下你有资格谈及这些吗?”
张太后出言打断,面色平静的俯瞰着赵明昭,“想跟哀家谈及这些,先克继大统,成为大夏天子,再谈及这些也不迟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
赵明昭苦笑摇头。
世道是残酷的,权力场更是如此,只认实力与筹码!
哪怕他是八岁稚童,也好过今下之境,至少还有渺茫希望支撑。
但想法虽好,现实却残酷。
这些要窃据大义及权力的人,明显是要把事情做到极致,如此方能确保这动荡大局下万无一失。
强烈的屈辱在赵明昭心头生出。
这种完全被人宰割的感受,这种命运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,让赵明昭生出一股怒意。
但问题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,甚至还要配合着将这场戏唱下去,不然等待赵明昭的就是不体面之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