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云洲听到凛月的声音,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。
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顾衍之,像是一把刀,刀尖抵在对方的命门上,寸步不让。
从嘴里吐出的话依旧是冰冷的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
“让他自己选。他是个成年人了,我作为兄弟该说的都已经说了。如果爱情真的那么伟大,他就应该放弃一切。”
顾衍之艰难地转过头,动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齿轮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紧紧环着自己的、瑟瑟发抖的手臂上——那是他的妹妹,从小跟在他身后喊“哥哥”的小姑娘,此刻哭得浑身都在打颤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抬起眼,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压出来的:“背后的人……是谁?”
“嗯?”
季云洲微微挑眉。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,打算洗耳恭听他那番宏伟的爱情伟大宣言,没想到顾衍之开口问的,竟然是这个。
“我问你——”顾衍之的语气陡然狠戾起来,那双浑浊了一整夜的眼睛里,终于迸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光,“这后面的人是谁?”
顾惜惜的哭泣戛然而止。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地望向自己的哥哥,嘴唇微微翕动,惊讶地小声嘟囔着:“哥哥……”
“是许家。”季云洲冷笑了一声,双手插进裤袋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父母从头到尾都没有骗过你。你也不用觉得丢人……毕竟还有江淮清跟你作伴呢。富贵人家出情种啊,但是这情根,也要分种到什么地方去,不是么?”
顾衍之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方才还浓得化不开的晦暗,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。
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狼狈的模样,湿发贴着脸颊,眼眶深陷,可眼底的某样东西,却在这一刻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你打算……下一步怎么办?”
江凛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条干爽的浴巾,正准备递给季云洲擦擦身上溅的水。
听到顾衍之这句话,她的动作微微一顿——没想到,季云洲这一招还真挺好用的。
她将浴巾递过去,季云洲随手接过,随意地往肩上一搭,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,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冷冽的杀意:
“从谭笑和姚灵灵的嘴里撬出证据。许家——京市的大家氏族,用这样卑劣的方式,如果他们不介意,我也不介意把事情闹得更大一些。”
顾衍之死死地攥住了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“带我一个。”
“好。”季云洲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里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严厉,“但是,你现在请好好地收拾一下自己,然后滚出来,和你父母道歉。”
说完,他抬手揽过凛月的肩膀,另一只手拉上顾惜惜的胳膊,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浴室。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关上。
隔着那扇门,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——还夹杂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哭泣声。
那声音被水流掩盖了一半,听不真切,却反而更让人觉得心头发堵。
顾惜惜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,她咬着嘴唇,眼睛里噙满了泪,转身就想贴在门上跟顾衍之说两句话。
季云洲眼疾手快,一把死死地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,“这事儿他走出来需要时间。他现在只是听劝了,明白过来哪头比较重要——而不是他放下了。他可能很久很久,都放不下。”
凛月伸手拉过顾惜惜的手,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她将那只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,用力握了握:“走吧,咱们去你的房间等。”
到了房间里,顾惜惜再也撑不住了。她往沙发里一缩,哭声比方才更大了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说……我哥真的会好么?”
凛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挨着顾惜惜在沙发上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靠着,沉默了许久,她才开口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。
“也许会吧。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
“六年前,你问我,为什么会不告而别,这些年都不回南城。你一直问我原因,我现在想要告诉你……你愿意听么?”
顾惜惜一边抽泣着,一边努力地点了点头。
她等这个答案等了六年,她的心里一直隐隐觉得,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。
“我和季云洲在一起过。我二十岁那一年……”
江凛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什么?你和云洲哥?”
顾惜惜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浑圆,连自己的伤心难过都顾不上管了,满眼都是不可置信。
这两个人——这两个人在她面前装的可真好啊!
“是的,六年前我们偷偷在一起了。”凛月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,“那年他刚刚接管了季家。他告诉我,让我等——等他做到无可撼动的位置,等他大权在握,等他清理好他的叔叔。”
说起这些话,二十岁时怎么也想不通、怎么也不能原谅的那些委屈,如今的江凛月终于理解了。
她在六年之后,终于亲眼见识到了真正的家族斗争,见识到了原来想要达成目的,没有什么手段是不能用的,没有什么代价是不能付的。
“你为什么不等他?”
顾惜惜脱口而出。她又不是瞎子,她早就看出季云洲对凛月的态度,和对她们这些发小妹妹是不一样的。
那种目光,那种不由分说就把人护在身后的本能——怎么可能只是朋友?
“因为白洛雨。”
江凛月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。
她以为自己藏匿得十分妥帖的那些小心思,原来在真正有心机的白洛雨面前,根本透明得像一张白纸。
顾惜惜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认真地回想六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她跟白洛雨接触得还真不多——白洛雨总是端着架子,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,顾惜惜虽然心里不喜欢,却也不好当面闹僵,只能和凛月尽量躲着她走。
“我离开的前一天,咱们见过白洛雨。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儿了么?”凛月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像是在回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老电影。
“她显摆的那个戒指——哎呀,我一猜就是这个事儿!”顾惜惜猛地拍了一下沙发,声音都拔高了,“你怎么能信她的啊!自从你走后,白家没少被针对,季云洲根本都不搭理她。白家做的那点事儿吃相有多难看你不是不知道——你怎么能着了她的道儿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