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,打湿了他衬衫的肩线,他却浑然不在意。
“知道躲避,知道反抗——”他喘着气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行,还算有个人类的基本反应。”
他费力地站起身,膝盖上的布料被地上的水浸透了,他也不理会。
从架子上捞起一条干净的浴巾,随手扔在顾衍之头上,转身走出浴室。
片刻后,他拎着两瓶酒回来——瓶身是深色的玻璃,标签上印着认不得的外文,一看便是从顾衍之珍藏的柜子里搜出来的好东西。
他盘腿在地板上坐下,把其中一瓶扔给顾衍之,自己拧开另一瓶,仰头灌了一口:“行啊,你小子都这样了,也没亏待自己。该说不说,这酒不错。”
说完,他又喝了一大口,酒精灼烧着喉咙,微微发苦。
顾衍之坐在地上,浑身湿透,浴巾搭在肩上,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。他机械地拧开瓶盖,也跟着喝了一口,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上了发条。
季云洲看他总算还算平静,这才开口,声音沉了下来:“你给她身上花了多少钱?”
顾衍之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干又涩,像是从裂缝的陶罐里挤出来的:“我把我的附属黑卡都给她了。”
季云洲握着酒瓶的手微微一顿,转过头,看顾衍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严肃:“你家集团里那些文件,你给她看过没有?或者说公司里的那些事儿,你说了多少?”
顾衍之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地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而迟缓:“说了不少……她问的也多。我个人的公司,刚刚申请下来执照,本来是打算和我们家一起竞争那个吻合器的代理权的。”
季云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瞳孔微微放大。
这个套路——怎么和江家那么像?谭笑套江淮清的标书,姚灵灵套顾衍之的代理权……好家伙,一个美人计套着一个连环计,目标就是对着南城的世家大族挨个下手。
“标书呢?你准备好了么?”季云洲压下心里的翻涌,声音依旧平稳,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,默默估量着这件事还有多少挽回的余地。
顾衍之摇摇头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:“我不知道我们家的竞标价格,我爸不肯告诉我。顾惜惜也不知道,所以……标书还没开始弄。”
听到这话,季云洲心底那块石头总算往下落了几分。还好,至少损失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我都可以告诉你,我还能拿出证据来。”季云洲换了个姿势,干脆往浴缸边上一靠,一条长腿曲起,手臂搭在膝盖上。
浴室的白炽灯打在他身上,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,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。
顾衍之沉默了许久,久到季云洲以为他又要把自己缩回壳里。
然后他开了口,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:“这事儿……是只针对我?还是……”
季云洲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:“你都这个鬼样子了,对自己还他妈的挺自信的。不止你——还有江淮清。他比你更严重一些,但好歹也算及时醒悟了。你呢?”
顾衍之茫然地抬起头。季云洲看着他,心里忽地一酸——这张脸,他太熟悉了。那是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兄弟,平日里气度非凡,举手投足间都是谦谦君子的风范,南城多少名媛淑女见了他都要脸红心跳。
可此刻这个人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狼狈得和路边翻垃圾桶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顾衍之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,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,“我是真的很爱她啊。”
他哭了出来。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,坐在地上,眼泪混着没擦干的水珠往下淌,也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:“我父母从小——你是知道的,没什么时间管我和顾惜惜。可她不一样……她会陪着我,跟我说我们以后的家是什么样子的,窗帘用什么颜色,花园里种什么花……她还会给我们的孩子起名字,她说……”
“你喜欢这种啊?”季云洲打断了他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我也能陪着你畅想啊!你找我啊!你傻不傻啊——一个会所里认识的女孩子,你以为她能进你们顾家的大门么?你父母会认可么?”
“所以我才想自己给她开一个公司!”顾衍之猛地吼了出来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,“让她有底气,让她能堂堂正正地和我站在一起!”
季云洲二话不说,拎起手里的酒瓶,手腕一翻,深色的液体从瓶口倾泻而出,哗地浇在了顾衍之的头上。
酒液顺着他的头发、脸颊、脖子淌下来,洇湿了肩上的浴巾。
“你真是疯了。”季云洲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见血,“第一次见有人拿着自家的公司去给一个表子铺路的。你撬了顾家的项目,是打算以后都离开顾家么?和你父母断绝关系——那确实不需要你父母同意了,你可以和她双宿双飞了。恭喜你。”
顾衍之死死地抿着嘴唇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下巴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不知什么时候,江凛月和顾惜惜已经站在了浴室门口。
顾惜惜看着坐在地上的哥哥——那个从小到大护着她、牵着她的手过马路、帮她赶走欺负她的男同学的哥哥——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哭着扑了过去,一把抱住顾衍之,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:“哥,你怎么能这样呢?你太让我失望了,我心里的哥哥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她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整个人像是要碎在顾衍之怀里。
凛月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。她想起了那天在云水间——自己也是这样哭着,也是这样想不明白,那个从小爱护她、保护她的哥哥,怎么就成了这样了。
季云洲看着眼前这个场景,眉头紧锁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他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,该做的也都做了,剩下的路只能靠顾衍之自己走。他一把抓住顾衍之的肩膀,用力到指节发白,逼着对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:
“你现在——到底是怎么想的?你如果觉得你父母和妹妹挡了你的路,现在我就把你带出顾家,以后你的生死富贵,与顾家没有任何关系!”
“季云洲!”
凛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明显的不赞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