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多了许多敷衍,像是急于结束这场让她窒息的对话,急于逃开这间弥漫着往事尘埃的书房。
江老爷子自然听出来了。
凛月的敷衍,像一根细细的针,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。
可他没有生气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纵容,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。
在他看来,这个孙女啊……还太年轻。
还没有被生活真正磨砺过,还没有见过这世上最深的恶意和最艰难的抉择。
她以为扳倒许家只是资源整合的问题,可商场上的事,哪有一件是简单的?
“我先出去了,爷爷。有些事情我需要消化一下。”凛月站起身,转身就想离开,动作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仓皇。
“把这个也带走吧。”江老爷子将面前的盒子往前推了推,木质盒底与桌面摩擦,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,“这个东西,以后就交给你保管了。”
凛月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,将那只沉甸甸的盒子捧起来,抱在怀里。
盒子贴着她的心口,里面装着的东西,比她之前抱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重。
回到自己的房间,凛月径直走向墙角,打开保险柜那扇厚重的金属门,将那只装着父母死亡真相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。
她关上柜门,手指在密码键盘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按下一串数字。
锁芯落下的声音,像是将什么东西彻底封存了。
她直起身,转身走进衣帽间,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,又抽出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换上。
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最简单的衣服,褪去了豪门千金的华服,反而透出一种干净而坚韧的美。
她不知道要去哪儿。
只是想暂时离开这个地方,离开这栋每一块砖瓦都压着她喘不过气来的宅子。
就在这时,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——许明溪。
凛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,然后划开接听,将手机举到耳边,语气平淡得像一杯没有温度的白水:“喂?许总?有事儿么?”
她的冷淡隔着电波也毫无衰减。
许明溪和白洛雨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,这个人居然还有闲心给自己打电话?
电话那端,许明溪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,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支钢笔。
笔帽在他指尖旋转,银色的金属光泽一闪一闪的。
他眼尾微微上扬,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旁人看不透的算计,像是平静湖面下潜伏着的暗流。
“我想见见你,不知道江小姐有没有时间?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笃定对方会答应。
“见我?”
凛月觉得有些奇怪,甚至有些荒谬。这个时候,许明溪不应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,忙着去白家解决他和白洛雨之间的烂摊子么?
找她干什么?更何况,她才刚刚从书房里知道了那些事——知道了父母的车祸与许家脱不开的干系。
此时此刻,她连听到许明溪的声音都觉得胸口发闷,更别说是见他了。
“不知道,江小姐会不会给我这个面子?”许明溪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春风拂过耳畔,可听在凛月耳朵里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。
江凛月深吸一口气,胸腔起伏了一下,然后她开口,语气礼貌而疏离,没有留一丝回旋的余地:“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,我现在家里有些事情,恐怕不会太方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许明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依旧是温温润润的:“好吧,那江小姐就好好休息吧。”
他挂断了电话。
下一秒,一支黑色的钢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,紧接着,一本厚重的文件夹裹挟着凌厉的风声,精准地朝着站在办公桌前的谭笑飞了过去。
“蠢货!你干的好事儿!”许明溪的声音陡然变了调,方才电话里的温柔像是一张被撕碎的面具。
文件夹的尖角不偏不倚,狠狠地砸在谭笑的额角上。
一声闷响。
殷红的鲜血,顺着她的额间缓缓流了下来,划过眉骨,滑过苍白的脸颊,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地毯上。
谭笑张了张嘴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该说什么呢?
她不过是会所里一个被人精心培训过的服务人员,一枚被安插在棋局里的棋子,一场美人计里的“美人”。
而她这颗棋子,居然爱上了老板?
这说出去,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吧?
她站在那里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,额角的血迹还没有干涸,顺着脸颊蜿蜒而下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犹豫、踌躇、惶恐——所有的情绪一起涌上来,将她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谭笑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江淮清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已经闹得那么大了,他什么都知道了,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……是什么意思?
她忐忑不安地拿起手机,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秒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贴到耳边,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:“喂?”
“你在哪儿?”
江淮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。
那急切让谭笑的心微微一颤——他是急着找她算账,还是……
她下意识地抬起头,目光投向办公桌后的许明溪。
许明溪正靠在椅背上,饶有兴致地看着她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像是在欣赏一出与他无关的戏。
那眼神让谭笑的心重重一震,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。
“有什么事儿么?”她收回目光,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。
“我要见你!”
江淮清耐着性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。
他拼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好一些、平静一些,可那压抑的怒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,还是从每一个音节里渗了出来。
许明溪对着谭笑轻轻点了点头,下巴微微一扬——去吧,答应他。
谭笑握紧了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声音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薄冰上行走:“好。在哪里?”
“我在海月阁,你过来吧。”
江淮清说完便挂断了电话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忙音在耳边回荡,像是某种审判后的余音。
这一通电话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。他将手机攥在手里,攥得死紧,骨节咯咯作响。
谭笑的身份,她的目的,她每一次欲语还休的眼神——他全都清楚了,像是迷雾散尽后看见了最丑陋的真相。
他现在只觉得原来的自己可悲,简直可悲到了骨子里。
被这样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,她笑他便心软,她皱眉他便心疼,像一只被线操纵的木偶,浑然不知自己演的是一场独角戏。
不止可悲,还可笑。
江家这么多年的资源、老爷子的心血、父母的在天之灵——全都砸在了一个连人心都认不清的废物身上。
他江淮清,就是那个废物。
“收拾干净你自己,去见他。”
许明溪的声音冷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。
他对谭笑的话不多,从来都不多。
因为在他眼里,谭笑不值得他多说一个字。
一颗棋子而已,能用便用,不能用了——扔了也不可惜。
与此同时,季家老宅里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灯火通明的大厅里,气氛却冷得像是结了冰。
季父坐在沙发上,面前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,白汽袅袅升起,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寒意。
他的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。
季云洲迈步走进老宅,脚步闲适,姿态从容,仿佛这满室的低气压与他毫无关系。
“混账!”
季父的怒吼声几乎是在季云洲踏进门槛的同一瞬间炸开的。
他一把抓起面前那只茶杯,滚烫的茶水在空中泼出一道弧线,茶杯裹着风声,直直朝着季云洲的方向砸了过去。
瓷杯摔在地上,啪的一声四分五裂,碎片迸溅开来,茶水洇湿了昂贵的地毯。
“你心里还有没有季家了?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了!”季父气得浑身发抖,额上青筋暴起,指着季云洲的手指都在打颤。
看着季父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,季云洲却只是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他甚至没有躲那个茶杯——碎片就溅在他脚边,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然后,他微微扯起了嘴角。
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,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,却偏偏带着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冷意。
“也可以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