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孙老头家出来,天色还不算晚。
钟国胜在鼓楼东大街的岔路口站了片刻,没有直接往南锣鼓巷走,而是拐进了帽儿胡同的方向。
钱婆子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和头顶刺目的红色标记,这段时间一直搁在钟国胜心里。
上次走访时,钱婆子表现得比谁都热情,嘴上感谢政府感谢街道办,台词一套一套熟得像戏文一样。
但红色标记不会骗人,这个人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。
拐进帽儿胡同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路灯还没亮,胡同两侧的灰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青灰色。
钱婆子家住在胡同中段,一间老旧平房,门脸不大,窗户上糊着旧报纸,门口堆着几个破木箱。
钟国胜没有从正门过去,而是绕到斜对面一棵老槐树后面,借着树干的阴影站定。
兑换的侦查入门这会起到很好的作用,对异常细节的敏锐捕捉,墙角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泥地,门槛外侧比周围矮了半寸,那是长期有人进出的痕迹。
刚站定没多久,钱婆子家的门忽然开了。
木门开得很慢,先是开了一条缝,然后才完全推开。
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个头不高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蓝布棉袄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,确认四下无人,才抬脚迈出门槛。
钱婆子跟在后面送出来,没有出门,只是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人离开,脸上挂着一个寡淡的微笑,跟她接待走访干部时那种夸张的热情判若两人。
钟国胜没有动,靠在槐树后面,尽量让自己的轮廓与树干融为一体。
中年男人快步朝胡同口走去,经过槐树旁边的时候,侧脸一闪而过,颧骨高耸,嘴角往下撇着,眼神里带着某种常年混迹灰色地带的人才有的警觉。
脚步很快,不慌不乱,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在这条胡同里走过无数遍的老手。
钟国胜没有跟上去,知道自己今天是一个人来的,贸然跟踪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太冒险了。
钟国胜站在原地,目送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,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钱婆子家的方向。
钱婆子还倚在门框上,目光也追随着那个中年男人的方向,站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慢慢缩回屋里,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。
钟国胜又在槐树后面站了几分钟,等那扇门彻底没了动静,才从树后走出来,没有直接去敲门,也没有在胡同里停留太久,只是路过钱婆子家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,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泥地和门槛上那块被踩得凹陷下去的砖。
钟国胜把双手插在棉大衣口袋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兜里那本巴掌大的记事本。
钱婆子倚在门框上目送中年男人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,那个寡淡的微笑,那个熟练的左右张望,都不是一个孤寡老人该有的姿态。
路过交道口街道办的时候,钟国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
今天不找郝红军,事情还没查清楚,先不打草惊蛇。
沿着南锣鼓巷走回九十五号大院,进入大院,南易正蹲在门口择菜。
钟国胜没有停留,穿过穿堂走进中院,回到正房后,脑子里回放那个中年男人的侧脸,颧骨高耸,嘴角下撇,眼神警觉而老练。
这个人到底和钱婆子是什么关系?
……
钟国胜第二天就开始行动,下班后没穿保卫制服,换了件半旧的灰布棉袄,看起来跟胡同里下班回家的普通青工没什么两样。
每天从轧钢厂出来,步行穿过两条胡同拐进帽儿胡同附近,一蹲就是两个钟头。
钟国胜选的位置很讲究。
头一天蹲在帽儿胡同东口斜对过的一棵老槐树后面,借着树干和黄昏的阴影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。
第二天换到钱婆子家斜对面那个公共厕所外墙的拐角,蹲累了就把后背靠在墙根下,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取暖。
第三天挪到帽儿胡同西侧一个废弃的旧门洞里,半蹲半坐地窝在里面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。
三个观察点交替轮换,每个角度都能看清钱婆子家门口的动静,又不会让人察觉有人在盯梢。
侦查入门兑换到手之后,钟国胜对环境的感知比过去敏锐了不少。
钱婆子家门口那片被踩实的泥地、门槛上凹陷下去的石砖、窗台上那盆从没浇过水却一直没死的干枯仙人掌,还有那个总是半掩着窗帘的木头窗框。
窗帘从来不拉开,但窗台上有层薄灰,灰上偶尔印着几道手指印,像是有人经常扒着窗帘缝往外看。
蹲守几天后,规律就浮出来了。
钱婆子家隔三差五就有人来,来的人面孔不重复,有中年男人,有年轻小伙子,还见过一回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。
这些人来的时间大多集中在傍晚到天黑之间,空手进去,夹着包袱出来,出来时步伐快而不张扬,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躲闪,但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稳,一看就不是正经走亲戚的人,也不是头一回在这条胡同里走动。
有个年轻小伙子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,出来时右手揣在怀里,棉袄鼓鼓囊囊的,走出胡同口才把手抽出来,手里什么都没拿,东西已经藏进内兜了。
每天蹲守结束回到大院,钟国胜都在笔记本上做补充记录,用钢笔密密麻麻地记着进出钱婆子家的人的外貌特征、进出时间、携带物品的粗略判断,一条一条,工整清晰。
钟国胜在钱婆子的名字后面打了个括号,里面写了个“窝点”。
站起来倒水泡脚的时候,窗外梁拉娣正在追着三毛满院跑,秀儿咯咯的笑声隔着墙都听得见。
钟国胜靠在炕上闭着眼,脑子里想着那个中年人从槐树旁边经过时一闪而过的侧脸。
那条胡同的问题,不止钱婆子一个人,这张网比钟国胜最初预想的要大,而自己现在要做的,是找到这张网上最关键的那个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