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强和阿杰抽完烟,把烟头往地上一丢,用鞋底碾灭,两人歇了一阵,胳膊还是酸的,手心被鞭子柄磨得发红。
小强揉着手腕,感叹了一声:“这老小子的嘴可真够硬的。”
阿杰也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几分不甘:“咱们两个人轮流抽了那么久,愣是一句话都不肯说,难怪师父让咱们来审,这姓阎的看着文弱,骨头倒不软。”
“再硬也得让他开口。”
小强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走到墙角搬起两块砖头,阿杰也弯腰拎起两块,两人走到老虎凳前蹲下,把阎埠贵的脚踝抬起来,一块一块往脚后跟底下垫。
砖头垫到第三块的时候,阎埠贵的腿骨被别着,整个人疼得浑身抽搐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,眼泪加汗水流了一脸。
小强抹了把额头的汗,喘着粗气说:“不信这老小子不交代,以前看师父审讯,对方嘴再硬,上了砖头没有不开口的,最后不都乖乖交代了。”
阿杰附和着又把一块砖头塞进阎埠贵脚后跟底下:“就是,咱们师出同门,不能给师父丢脸。”
砖头垫完了,阎埠贵的身体在老虎凳上剧烈地扭动着,喉咙里呜呜呜的声音越来越急促,脑袋拼命往两边甩,像是在拼命示意什么。
可两个年轻公安沉浸在“啃硬骨头”的斗志里,谁也没仔细看阎埠贵的脸,小强叉着腰喘了口气,转身又去拿鞭子。
阿杰也跟着往墙边走,走了两步,阿杰忽然站住了,挠了挠后脑勺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虎凳上的阎埠贵,又扭头看了看小强,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小强也停了下来,两人同时仔细看向阎埠贵,老虎凳上的阎埠贵拼命把脑袋往他们这边探,嘴巴鼓鼓囊囊的,两颊被撑得变了形,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从嘴角露出一角。
阎埠贵满脸汗水和眼泪,额头上青筋都憋出来了,眼睛里写满了冤屈和绝望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,小强和阿杰呆呆地看着阎埠贵嘴里那块破布,难怪抽了那么久这老小子只呜呜不吭声,难怪垫了砖头还是呜呜不吭声,两人面对面站着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你,你没把抹布拿出来?”
小强艰难地开口,声音心虚得发飘。
阿杰瞪大眼睛,手指往小强胸口一指,甩锅甩得飞快:“你先抽的鞭子!我以为你把抹布拿出来了!”
小强急得脸都红了,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我?我哪知道!你塞的抹布!我以为你抽之前会拿出来!”
“不是,我塞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,你没看见?”
“我看见了!可我以为你知道要拿出来!师父没教你堵了嘴要记得拿出来吗?”
“师父没教你啊!”
两人站在审讯室里互相甩锅,声音一个比一个高,阎埠贵在老虎凳上听着这段对话,眼泪流得更凶了,心想这两个公安到底是谁派来的。
小强和阿杰还在吵,两人从审讯室这边吵到那边,又从那边吵回来。
小强说阿杰塞的抹布就该阿杰负责拿出来,阿杰说小强先动的手就该小强负责检查流程,两人越吵嗓门越大,完全忘了身后老虎凳上还捆着一个快被折腾散架的阎埠贵。
阎埠贵瘫在老虎凳上,脚后跟底下垫着三块砖,每一秒都像有把钝锯在膝盖里来回拉,身上的鞭痕被辣椒水浸过,火辣辣地疼,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肉里。
阎埠贵想喊喊不出,想哭哭不出声,嘴里那块破布已经把口腔塞得满满的,舌头被压得死死的,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。
听着两个年轻公安在自己面前为了谁该负责拿抹布争得面红耳赤,阎埠贵眼泪都流干了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让我死,让我死,你们俩别再争了,直接给我个痛快吧。
审讯室的门开了,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公安推门进来,他站在门口往审讯室里扫了一眼,两个徒弟正面对面争得不可开交,脸红脖子粗;老虎凳上的阎埠贵眼泪汗水糊了一脸,脚下垫着三块砖头,嘴里塞着一团破布。
老公安在公安系统干了半辈子,带过的徒弟少说也有七八个,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,但眼前这个场面还是让他站了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来。
他让两个徒弟来审阎埠贵,想着阎埠贵是几个主犯里最好审的一个,小学老师,胆子小,贪的都是小便宜,打两鞭子吓唬吓唬就全交代了,正好给两个新徒弟练练手。
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,审讯步骤说了一遍又一遍:先问话,不交代再动刑,动刑的时候要注意分寸,打完要记得问什么,唯独忘了交代最重要的一件事:堵嘴的抹布,堵之前要问,堵之后要拿。
小强和阿杰看见师父来了,也不吵了,一起跑过来,小强抢着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:“师父你来得正好!你给评评理,阿杰把抹布塞阎埠贵嘴里,抽完鞭子他也不知道拿出来,我刚才还问他怎么没拿,他说以为我拿了!”
阿杰一听就急了,扯着嗓子反驳:“明明是你先抽的鞭子!我塞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!你看见我塞了你怎么不提醒我拿?”
两人又转向师父,异口同声地说:“师父你说句话,到底是谁不对!”
老公安看看小强,又看看阿杰,再看了看老虎凳上满脸眼泪和绝望的阎埠贵,审讯室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,只有阎埠贵喉咙里微弱的呜咽声。
老公安心里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:有这两个徒弟,真是自己的幸运,旁人想遇都未必能遇得上,重点是一次还是两个。
老公安走到老虎凳前,伸手把阎埠贵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,阎埠贵剧烈地咳嗽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嘴角的唾沫混着血丝。
阎埠贵第一次觉得能自己张嘴呼吸是这么幸福的事,他看着老公安,嘴唇哆嗦了半天,声音沙哑而虚弱:“同志,我都交代,全都交代,我每个月多收钟国胜几毛钱,全院大会逼捐我帮着收钱,我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老公安冲两个徒弟一挥手:“愣着干嘛,记录。”
小强赶紧去拿记录本和钢笔,阿杰手忙脚乱地把老虎凳上的砖头一块一块撤下来。
老公安拉了把椅子坐在阎埠贵面前,语气平静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好说话:“从头说,每件事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,都说清楚。多收了多少回,逼捐了多少次,跟易中海怎么商量的,跟刘海中怎么配合的,一样一样说。”
阎埠贵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,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干的那些事全交代了,老公安听完,看了看记录本,确认无误,让阎埠贵签字画押。
然后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,回头看了看小强和阿杰,心里那句“以后出师了,千万别说我是你们的师父”,到底还是没说出口,老公安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,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