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公安端来半搪瓷缸子水,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递给傻柱。
傻柱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接过烟,叼在嘴里,凑到年轻公安划着的火柴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。
傻柱闭着眼靠在墙上,手指夹着烟微微发抖,不是疼的,是整个人在经历剧烈心理波动后的疲惫,这根烟傻子抽得很慢,每一口都吸得很深,像是在用烟雾填补心里的窟窿。
傻柱一直抽到烫了手指,才把剩余烟卷摁灭在地上,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,用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右眼看着郑公安。
傻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:“我想毁了棒梗是因为我发现棒梗是易中海那个老杂毛的儿子。”
郑公安心里猛地一动,易中海的笔录里交代了棒梗的身世,那是他在老虎钳底下挤出来的。
但是何雨柱是怎么知道的?
这件事跟易中海交代的细节能不能对得上,直接关系到两份口供的真实性,郑公安面上不显,淡淡问道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傻柱又伸手去摸烟盒,郑公安点了点头,年轻公安又给傻柱点上一根。
傻柱吸了一口,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雾,忽然歪着头看着郑公安,嘴角抽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:“看来你审那个老杂毛真审出来了?”
郑公安没接这个话,只是示意傻柱继续说。
傻柱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燃了一半的烟,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,像是在回忆一个刻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了无数遍的画面:“开始我不知道,直到有年冬天,夜里起了猫叫声,寒冬腊月的,大晚上哪来的野猫?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,这院子里没人养猫,哪来的野猫大半夜叫春?我披了衣服躲在窗户后面看,就看见易中海那个老杂毛和秦淮茹那个臭婊子,趁着夜色一前一后往地窖那边摸。”
傻柱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:“我悄悄跟过去,躲在地窖入口堆的旧木板后面,听他们说话,那晚上我才知道棒梗不是贾东旭的儿子,是易中海那个老杂毛的种。”
傻柱缓了缓,吸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狠狠摁灭在地上,再抬起头时,傻柱的眼神完全变了,眼神里的怨恨再也没有任何掩饰,像是被压了多年的仇怨终于找到了出口,整张脸都拧得变了形:“易中海为了控制我,让他老婆和贾张氏暗中破坏我的相亲,每次有媒人介绍好姑娘,只要我满意,贾张氏和易中海老婆就去堵着姑娘或上门说我坏话,他们真以为我不知道,花点钱找媒婆打听一下就知道了,只是我没有翻脸。”
“贾东旭在世那会儿,我以为易中海是想让贾东旭和我一起给他养老,两个养老人互相制衡,我认了,反正我年轻,等易中海夫妇死了,到时各凭手段。”
傻柱咳嗽了一声继续说:“后来贾东旭工伤死了,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,易中海那个老杂毛无儿无女,不指望我还能指望谁?所以我加倍的巴结他,他让我往东我不往西,他让我揍谁我揍谁。虽然他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一个比一个丑、一个比一个差劲,我面上混不吝假装嫌弃不要,嘴臭把姑娘得罪了。”
“毕竟易中海是八级钳工,院里最有钱的就是他家,两口子又节俭了一辈子,积蓄肯定不少,给他养老送终,那份家当早晚是我的,不亏。”
傻柱说完又伸手去摸烟盒,这次手抖得厉害,连拿了两根都没拿起来,自嘲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而刺耳,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:“直到那个晚上,我在地窖外面听完了他和秦淮茹的对话,才知道棒梗是易中海的亲儿子,我何雨柱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,一把刀,一条狗。”
“我才明白,易中海那个老杂毛为啥一直偏袒贾家,放着我这个听话的养老人吊着,继续帮扶贾家。”
郑公安自己点上了一根烟,心里暗道何雨柱这张嘴,终于是撬开了,从何雨柱要烟的时候就知道,这个人一旦开始说真话,就不会再停,被欺骗了十几年的怨恨一旦溃堤,就是一场洪水。
易中海交代棒梗身世的时候,只说自己是棒梗的生父,对何雨柱的事交代不多,现在看来,易中海在何雨柱身上花的功夫,远比他在笔录里交代的要多得多。
控制一个人的婚恋、掌控一个人的忠诚、把一个人变成召之即来的打手,这需要的不只是算计,是长达十几年的系统性操控。
而易中海做到了,差一点就成功了,差的那一点,是一个冬夜的地窖私会,是被何雨柱误打误撞听到的真相。
傻柱靠在墙上,三根手指上的创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,但刚才那两根烟和半缸子水让他缓过来了一些,嗓子不那么干了。
傻柱把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转向郑公安,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自嘲,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往下说,既然最难堪的底已经交了,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藏的了。
“所以我教棒梗偷鸡摸狗。”
傻柱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出奇地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:“那小子在这方面还真有天赋,一教就会,第一次教他撬锁,给他演示了一遍,那小子当场就学会了,比我当年学手艺快多了。”
傻柱把头靠在墙上,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盯着灯泡,声音沙哑而平缓:“他第一次撬开钟国胜家的门,偷了两个窝头,两个窝头搁平常不值什么钱,但那小子捧着窝头跑回来,脸上的表情像捡了金元宝,我就知道他上道了。”
郑公安没有打断傻柱,只是看着傻柱的面部表情等着傻柱继续说。
“我当着秦淮茹的面夸棒梗,我说他对两个妹妹好,有好东西先紧着妹妹吃,是个爷们,秦淮茹还挺高兴,说棒梗长大了知道照顾妹妹了。”
傻柱说到这里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:“秦淮茹不知道她儿子偷东西是我教的,我就是要让棒梗觉得偷东西不是坏事,偷到了还有表扬,偷得越多越有面子,九十五号大院里二十来户人家,家家都有东西让他偷,窝头、粮票、零钱,鸡窝里的鸡蛋,晾在屋檐下的腊肉,能偷的多着呢。我要让他在院里偷上瘾,偷顺手了,胆子就大了,自然就会把手伸到大院外面去。这年头,在外面偷东西被抓,打断手脚都是轻的,胡同里抓到小偷,没人跟你讲规矩,逮住就是往死里打。就算不挨打,只要被抓一次,对方闹上门,我到时找人把棒梗偷东西的名声传出去,棒梗这辈子就完了,学校会开除他,街道上会挂名,户口本上给棒梗记一笔,以后招工、当兵、找对象,全都得黄。名声这东西,沾上一个贼字,一辈子都洗不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