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公安看着易中海在审讯椅上痛苦地抽搐,易中海的右手五根手指全部光秃秃的,甲床上的血珠还在往外渗,顺着手指淌到扶手上,又滴到地上,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渍。
易中海的嗓子已经嚎哑了,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,整张国字脸完全走了形。
郑公安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推心置腹地聊天:“所以说,易中海,你还执迷不悟吗?你还认为这是小事?”
易中海艰难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算计,只剩下纯粹的疼和纯粹的怕。
“你害死了钟国胜的母亲,她是在炕上活活病死的,你握着她的救命钱不给。你告诉我,就这一条,你还有活路吗?”
郑公安的语气很平淡:“花生米,你吃定了,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,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?反正结果都一样,痛快交代了少受点罪,到了下面也有脸见钟大山,咬着牙不说,除了多挨几钳子,能改变什么?”
易中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五根手指上的剧痛时刻提醒着他,在郑公安面前编谎话的代价是什么。
易中海低下了头,肩膀开始微微抽动。
郑公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一层层心防被突破之后,易中海现在处于最脆弱的状态,心理上已经全面缴械。
易中海不再觉得自己能蒙混过关,不再觉得自己能活着出去,唯一的念想只剩下“怎么死得舒服一点”。
在郑公安看来,易中海的所有反应都指向同一个事实,他还在藏着什么,而藏着的那个东西,才是他真正不敢碰的死穴。
突然,郑公安话锋一转:“说吧,你是哪个组织的?易中海,老实交代你背后的人是谁?”
易中海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惊恐,顾不上手指的剧痛,拼命摇头,嘶哑着嗓子连声否认:“不是,不是!我不是!我不是特务!”
易中海否认得又急又慌,连气都喘不上来,整个人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扭动着,看那架势恨不得跪下来磕头以证清白。
“不是?”
郑公安冷笑了一声,双手抱在胸前:“那你把逻辑给我讲通,你说你不是敌特,那你是出于什么动机这么折腾一个孤儿?对一个半大孩子往死里逼,这不是私人恩怨能解释的,我严重怀疑你就是敌特,这么做就是在报复烈士,替你背后的组织出气。”
易中海被捆在审讯椅上,浑身都在发抖,五根手指上的创口一齐往外渗血,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但比手指更让他恐惧的,是郑公安刚才那句话。
“你是哪个组织的?”
这话要是坐实了,易中海就不是蹲大牢吃花生米的问题了,棒梗这辈子也得跟着完蛋。
“我说,我都说。”
易中海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:“我没有组织,我真的不是特务,我干那些事,我逼钟国胜,我吃钟家的绝户,不只是因为恨钟大山,我,我缺钱。”
易中海说出“缺钱”两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羞耻还是解脱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,瘫在审讯椅上。
郑公安没有接话,只是把老虎钳放在桌上,用眼神示意易中海继续。
易中海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,然后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我和我们家那口子没有孩子,日子过得格外节俭,这些年攒了些钱,但我心里不踏实,没有孩子,攒再多钱留给谁?”
易中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后来有了棒梗,我心里才踏实了。但秦淮茹,她的胃口越来越大。”
说到“秦淮茹”三个字的时候,易中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怨恨,那种怨恨藏得很深,像是在说一个他既放不下又恨得牙痒的人。
“开始还好,我私下给秦淮茹一点钱,让她给棒梗买点吃的穿的,她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接了,后来钱就不够花了。秦淮茹在乡下过惯了苦日子,进了城什么都要比,别人家有什么她就想要什么,别人穿了什么她就想买什么。贾东旭的工资根本不经花,贾张氏又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她就来找我。”
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一个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画面;“每次都是晚上,趁着院子里的人都睡了,秦淮茹发暗号约我去地窖。先哭,哭贾家怎么怎么困难,哭棒梗怎么怎么可怜,哭自己怎么怎么命苦。哭完了,就开始要钱,数目一次比一次大,从几块到几十块。我要是犹豫,她就拿棒梗威胁我,说要把棒梗是我儿子的事捅出去。我不能让她捅出去,她知道我不敢。”
郑公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易中海一哆嗦,赶紧继续往下说:“我的工资虽然有九十九块,但那是有数的,每个月交给家里的是固定的,易谭氏管着账,少交一分她都要盘问半天。我能动用的就只有私房钱,还有偶尔在外面接点私活赚的外快,可那点钱,根本填不上秦淮茹那个窟窿。”
易中海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,像是在急于撇清什么;“她不是一次两次地要,是月月要,有时候一个月要好几回,我的私房钱早就被她掏空了,但我不能不给,不给就怕她闹。”
易中海说到这里,忽然停了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底闪过一丝暗恨,那张被疼痛和恐惧扭曲得走了形的国字脸上,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,是懊恼,是怨毒,是一副明明拿着一手好牌却被自己打烂了的不甘。
“贾张氏那个老虔婆。”
易中海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牙关咬得咯咯响,嗓音沙哑而尖利;“当初秦淮茹嫁给贾东旭,户口本来可以迁到城里来的,可贾张氏死活不同意,说农村有地,有地就能租给别人种,每年还能分粮食,她觉得城里户口没用,不如农村的地实在。”
易中海牙齿咬的咯咯响:“就因为贾张氏贪那点地,秦淮茹的户口一直留在农村,棒梗、小当、槐花生下来,户口全跟母亲走。城里人有定量口粮,有粮票、油票、布票,农村户口什么都没有。后来农村搞公社、搞生产大队,地收走了,租也租不成了,粮食也没了,贾家五口人,就靠贾东旭一个人的定量过日子。”
易中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:“我眼看着我的儿子棒梗饿得面黄肌瘦,可我不敢明目张胆地帮,给多了,易谭氏要起疑;开全院捐款大会,钟大山又拦着,那几年又是大饥荒,粮食比命还贵。”
易中海说到“大饥荒”三个字的时候,嘴角抽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心虚,那心虚一闪而逝,但郑公安捕捉到了。
郑公安没有追问,只是把老虎钳在手里转了半圈,易中海被郑公安的动作刺得眼皮直跳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把一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艰难地往外推。
“后来,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郑公安的声音很轻,轻到易中海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公安说话,而是在跟自己的良心说话。
当然,前提是易中海还有良心。
“贾东旭是钳工,在车间里干活,工伤,工伤这种事,在轧钢厂不算稀奇。”
易中海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制造了意外让贾东旭工伤去世,这样秦淮茹就能顶岗进厂,户口就能从农村迁到城里,定量就有了,棒梗他们三个的户口也能跟着迁过来了。”
易中海的话音落下,审讯室里一片死寂,年轻公安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从笔尖滴下来,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墨渍。
壮实公安在易中海背后抱着胳膊,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子。
易中海说完了贾东旭的死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半的力气,瘫在审讯椅上喘了好一阵子,五根手指上的创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已经不怎么叫唤了,不是不疼,是疼过了头,神经已经麻木了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贾东旭死后。”
易中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而疲惫;“后面的事都是我跑前跑后帮忙办的,抚恤金的手续、秦淮茹顶岗的手续,都是我一手操持的。厂里的人都夸我仁义,说易师傅对徒弟真是没话说,活着的时候教手艺,死了还帮他照顾一家老小。”
易中海说到“仁义”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自嘲的冷笑。
“贾东旭的抚恤金呢?”
“抚恤金。”
易中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恨:“被贾张氏死死握在手里了,厂里发下来那笔钱,她一分都不给秦淮茹,全握在自己手里,说是要给自己当养老金。秦淮茹连个响都没敢放,她在贾张氏面前跟个面团一样,任人揉捏,棒梗饿得嗷嗷叫,贾张氏手里攥着钱不松,反倒怪秦淮茹工资低不会持家。”
易中海的语气里满是厌恶,但没有继续说下去,停下来喘了口气,像是在权衡什么,然后话锋一转:“不过贾张氏虽然泼辣蛮横,在贾家也不是全没好处。”
郑公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示意易中海往下说。
“秦淮茹年轻,长得又招人,贾东旭死后,院里院外有些男人就开始动心思了,有的借故来贾家串门,有的在胡同口堵着秦淮茹说话,还有的托人来探口风,问她愿不愿意改嫁。”
易中海说到这些人的时候,语气里的厌恶比说到贾张氏时更浓;“贾张氏那张嘴,你也见识过了,谁敢上门撩扯秦淮茹,她搬个板凳坐在院门口骂,从人家祖宗十八代骂到子孙后代,能骂一整天不带重样的。骂了几回,就没人敢来了,她就觉得秦淮茹是自己的‘东西’,别人多看一眼都不行。在贾张氏眼里秦淮茹就是她儿子留下来的财产,吃进去的肉,咬碎了也不肯吐。”
易中海顿了顿,总结道:“有贾张氏在,倒省了我不少事。”
易中海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厌恶,有庆幸,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自嘲。
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,跟贾张氏这种货色站在同一条战壕里,是他易中海这辈子最大的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