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公安的手指停了,他不再敲桌子,而是把那只旧布包拉到自己面前,拉开拉链,将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钢针、老虎钳、麻绳、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棒,还有几件易中海根本叫不上名字的物件。
郑公安拿起一根钢针看了看,放下,又拿起老虎钳在手里掂了掂,像是在挑选一件趁手的工具,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嘴里漫不经心地说着话,语气像是在跟易中海聊家常。
“易中海,骗人的鬼话只会让你遭受皮肉之苦,你以为抚恤金、遗孤补贴和工位是小事?退钱、赔钱就没事了?”
郑公安把老虎钳翻了个面,指尖摸了摸钳口的锈迹,头也没抬:“你知道有多少个部门被惊动了吗?冶金工业部、市政府、公安局、报社、烈属办,还有部队。联合调查组就坐在二楼,外面很多人堵着厂门,部队的卡车就停在大门口,你以为就你是聪明人,别人都是傻子?”
易中海听到“部队”两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,他刚才在仓库里看见了那些穿军装的战士,但他以为那是来维持秩序的。
易中海不知道部队是烈属办直接调来的,烈属办能调部队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捅到了最高层面。
易中海的嘴唇开始发抖,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断都是错的,他以为只要态度好、说辞圆,顶多就是退钱检讨批评教育。
易中海以为轧钢厂会保他,聋老太太的人脉会帮他,八级钳工的身份会护着他,他全想错了。
郑公安把老虎钳放下,拿起那根最粗的钢针,用手指试了试针尖的锋利度,然后抬起头,定定地看着易中海说:“这事你只会被当成典型,你也不用为养老发愁了。现在和你谈话,只是给你检举立功的机会,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坦白从宽。再拿鬼话糊弄,我也懒得审了,反正已掌握的东西,足够你吃花生米了。”
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收缩,吃花生米。
易中海不是没想过坐牢,但他从来没想过死,他易中海是八级钳工,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,在九十五号大院是德高望重的一大爷,在车间里没人敢跟他顶嘴,他怎么会死?
易中海的手指在扶手上剧烈地颤抖起来,皮带勒过的地方磨出了两道红印子,但他感觉不到疼了,疼被恐惧盖过了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——公安到底掌握了多少?
是真的掌握了,还是在诈自己?
易中海死死盯着郑公安的脸,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,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,看不出任何情绪,既不像诈人时的虚张声势,也不像胜券在握时的咄咄逼人。
那双眼睛只是看着自己,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判了刑的人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,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,壮实公安在易中海背后换了个站姿,皮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。
易中海还是死盯着郑公安的脸,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,哪怕嘴角动一下,哪怕眼皮跳一下,哪怕手指不自觉地敲一下桌面,他都能从中判断出对方到底是不是在诈自己。
可易中海什么都找不到,那张脸像是一块铁板,没有缝隙,没有裂痕,没有任何表情。
易中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人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捏,捏得他喘不上气来。
郑公安看着易中海陷入思考,决定再加一把火,他把手里的钢针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,拍了拍制服上的褶皱,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:“既然你不愿意把握机会,那就到此为止。我还省事,我去聋老太太、刘海中、阎埠贵、何雨柱、贾张氏、秦淮茹、棒梗那边看看审讯情况,看有没有遗漏。”
郑公安在念名字的时候,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易中海的脸。
说聋老太太、刘海中、阎埠贵和何雨柱的时候,易中海没有反应。
说贾张氏的时候,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。
说秦淮茹名字的人时候,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收缩,手指在扶手上抓紧了又松开,那一下收缩非常短暂,眨眼的工夫都不到,但郑公安看到了。
提到棒梗的名字时,易中海忽然低下头,把自己的表情藏了起来,但他藏不住全身。
易中海的双腿在皮带下面绷紧了,膝盖并在一起,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,整个人从腰以下僵得像一块木板。
郑公安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,他之前的判断没错,只要涉及秦淮茹,现在加个棒梗,易中海就会紧张,这紧张底下压着的东西,才是他要挖出来的。
郑公安站起身,往门口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易中海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,壮实公安也跟着郑公安往门口走,年轻公安把记录本合上了,钢笔帽咔嗒一声扣上。
审讯室里所有人都在往外走,把易中海一个人扔在椅子上。
易中海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,只有一个念头在拼命往外挤,秦淮茹会说什么?
秦淮茹会不会把那件事说出来?
棒梗——棒梗要是被——
“领导!”
易中海喊了出来,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发出的哀鸣:“领导,我愿意交代!”
郑公安停下了脚步,壮实公安和年轻公安也跟着停下了脚步,易中海脸上的表情有急着,有慌乱,有悔恨,见到三人停下了脚步,易中海暗暗松了口气,脑子开始琢磨怎么说才能不牵扯出其他事。
郑公安知道易中海接下来的话,大概率又是半真半假的,但是,起码会吐露出一些有用的信息,心里没有放松。
至于说离开,也是吓吓易中海,如果拉开门,易中海没有吭声,那只能是上才艺手段了。
接下来易中海的话,真假不重要,郑公安可以自己分辨,重要的是,郑公安把控了节奏,也确定了易中海的事,不止是当前这一件。
这让郑公安更是好奇了,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,暗地里做了多少肮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