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易中海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时候,审讯室的门开了。
年轻公安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,那包不大,拎在他手里沉甸甸的,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,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实公安,虎背熊腰,两只手像两把蒲扇,进门后顺手把门带上,门栓咔嗒一声落了锁。
易中海的目光落在那只帆布包上,又移到了壮实公安身上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俩个人要干什么,壮实公安已经大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。
易中海本能地挣扎,想甩开那只手,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,纹丝不动。
年轻公安从墙角拖出一把特制的审讯椅,实木打的,靠背和扶手上都钉着皮带扣,椅脚焊着铁板,往地上一放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想干什么?”
易中海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,音调往上飘了好几个度,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:“我是八级钳工!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!我要见书记!我要见杨厂长!”
没有人理他,壮实公安把易中海往审讯椅上一摁,抓起他的右手腕就往扶手上一扣,皮带啪地收紧,勒得他手腕火辣辣的疼。
易中海拼命扭动身体,两条腿乱蹬,试图从椅子上挣起来,他在车间里干了多年钳工,手上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,猛地一挣,差点把刚扣上的皮带挣松。
壮实公安眉头一皱,对着易中海腋下就是一记重拳,这一拳打得又准又狠,正中腋下那团软肉。
易中海的胳膊像过了电一样,从腋窝一直麻到指尖,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,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,第二拳又到了,这次是腰眼。
壮实公安的拳头像一柄小锤,结结实实地捣在易中海腰侧,力气透进去,打得易中海整个腹腔都在发麻,呼吸猛地一窒,嘴张得老大却喘不上气来,身体一软,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去反抗。
年轻公安拉皮带的时候比壮实公安更使劲,使劲的时候还带了一下拧的动作,皮带边沿像钝刀子一样在易中海手腕上碾了一下,易中海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还没完,年轻公安蹲下去绑脚踝的时候,膝盖“不小心”顶了一下易中海的小腿骨,手肘“没注意”撞了一下易中海的肋骨,每次碰撞都伴随着易中海的一声闷哼。
年轻公安干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坦荡,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稚气,对,他就是故意的,他一点都不想掩饰。
这个年轻公安从看到钟国胜那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开始,胸口就压着一团火,刚才听易中海坐在对面满嘴“为他好”“替他保管”,那团火烧得他几乎要炸开。
现在让他捆人,他还能不下点黑手?
他年轻,他热血,他还没学会把愤怒藏在心里,但他有正义感,这种正义感让他下黑手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。
易中海被他俩一明一暗地折腾得够呛,嘴里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往外蹦:“你们——啊!——你们不能这样——我是——疼!——我是八级钳工——我要见杨厂长——啊!”
说到后面,话越来越少,惨叫声越来越多,整个人被牢牢捆在审讯椅上,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虫子。
郑公安站在旁边,自始至终没有动,他看着年轻公安下黑手,没有阻止,也没有鼓励。
郑公安只是把那只旧布包往自己面前拉了拉,慢慢拉开了拉链。
易中海听见拉链的声音,惨叫声停了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只包里瞟,他看见了包里是几根粗细不同的钢针、一把锈迹斑斑的老虎钳、几截结实的麻绳,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金属物件,这些东西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帆布包的内袋里。
郑公安从包里拿出一根最细的钢针,捏在指尖转了转,针尖在台灯的灯光下闪着一点寒芒,他又拿起一个酒精棉球,不紧不慢地在针尖上擦拭着,动作很轻很仔细,像是在保养一件珍贵的收藏品。
审讯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酒精棉球擦过钢针的细微声响和易中海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。
易中海盯着那根针,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了,他刚才喊“我要见杨厂长”的时候,心里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,可现在那丝侥幸被这根针尖刺破了,碎得干干净净。
易中海终于明白了,今天没有人会来保他。
郑公安走到易中海面前。
易中海被捆在审讯椅上,两只手腕被皮带勒得死死的,刚才壮实公安那两拳留下的闷痛还在身体里一阵一阵地翻涌。
易中海仰着头,看见郑公安站在自己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易中海,你是八级钳工,靠这双手吃饭。”
郑公安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跟易中海聊家常:“几十年年的钳工,手上的功夫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本钱。你说,要是你的手指骨节被一根一根卸开,再一根一根装回去,反反复复,你以后还能不能拿得起锉刀?”
易中海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,那只被按在扶手上的右手,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往里缩,像是已经被卸过一遍一样。
易中海当了几十年钳工,太知道手意味着什么了,没了这双手,他就什么都不是了,八级钳工的头衔没了,九十九块的工资没了,在车间里的地位没了,在院子里的威信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
“你不能——”
易中海的声音在发抖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:“我是八级钳工,我为厂里做了多年贡献,你们不能这样对我——”
郑公安没有理易中海,他拿着那根钢针,用针尖轻轻划过易中海右手虎口上的老茧,那道老茧是多年握锉刀磨出来的,又厚又硬,针尖划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但易中海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,好像那针尖不是划在老茧上,是划在他的心尖上。
“你为轧钢厂厂里做了多年贡献?”
郑公安把钢针收回来,脸上的嘲讽不加掩饰:“易中海,你一个无儿无女的绝户,你最害怕什么?”
“绝户”两个字像一把刀,直直地捅进易中海的胸口,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,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,嘴角往下撇,想说什么但又像被气愤的说不出来。
易中海猛的怒视郑公安,他这辈子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在院子里,没有人敢当面说他易中海是绝户,他是院里的一大爷,谁见了不是客客气气的?
“你怕老了没人养,死了没人埋。”
郑公安弯下腰,把脸凑近易中海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以为我们不知道?秦淮茹早就答应你,给你养老送终,对不对?”
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放大,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,没有辩解,脸上露出一副被看出来的错愕,随即扭头不看郑公安,像是要掩盖这件事一样。
“你嫉妒钟大山。”
郑公安没有给易中海喘息的机会,继续往下说,声音很冷漠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易中海最不敢触碰的地方:“钟大山顶天立地,是人人敬仰的烈士,他牺牲了,但他后继有人,他有个儿子,钟国胜,钟家断不了根。”
“而你呢?你什么都没有。”
易中海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,胸膛剧烈起伏着,他想摇头,想否认,但他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木头,动不了。
易中海不想听这些话,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真得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所以你要毁了他。”
郑公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你要夺走钟国胜的一切,把他踩在泥里,让他给你们全院的人当牛做马。他不是烈士的儿子吗?不是人人敬仰的钟大山的种吗?好,你就让他扫地,让他倒尿盆,让他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。你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——你们看,烈士的儿子,我让他饿死,他就得饿死。只有这样,你这个绝户才不那么可怜,只有这样,你在贾家那群人面前,才能找到那点可怜的满足感。”
易中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瘫在审讯椅上,嘴唇哆嗦着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,不是悔恨的泪水,是被扒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之后的崩溃。
“易中海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郑公安的语气忽然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冷漠的审判,而是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平淡:“你做的这些事,单拎出来一件,都够你喝一壶的,但你不是主犯。”
易中海猛地抬起头,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鼻翼还在微微翕动,但眼睛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——是希望,是求生的本能,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余地。
“你仔细想想,是谁在轧钢厂厂里帮你打掩护?是谁在街道办和派出所帮你平事?你一个八级钳工,没别人帮忙,能把钟大山的抚恤金和工位吞得这么干净?钟国胜去求助,能被捂盖子?”
易中海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,郑公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。
“你不说,他们也会说。”
郑公安放下缸子,往椅背上一靠说:“刘海中,阎埠贵,傻柱,贾张氏,秦淮茹——你以为他们能替你扛?他们在隔壁审讯室里,面对的是跟你一样的问题。谁先说,谁主动交代,谁就有出路,谁扛到最后,谁就把所有罪一个人扛着。”
郑公安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易中海脸上,声音平静道:“到那时候,所有屎盆子都扣在你一个人头上,你不光罪大恶极,你还死有余辜,你死了,他们活得好好的,你觉得划算吗?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,易中海低着头,被皮带扣住的双手微微发着抖。
易中海在想。
易中海在算。
易中海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计,算计钱,算计人,算计每一步怎么走才对自己最有利,现在郑公安把一笔新账摆在他面前,扛着,替所有人去死;说出来,至少还能拉几个人垫背。
易中海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两下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:“我,我要交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