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小学的下午课刚上到第二节,阎埠贵站在讲台上,手里捏着半截粉笔,黑板上写着几道算术题。
阎埠贵今天讲的是四则运算,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,下面的学生有的在认真听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偷偷在桌肚里翻小人书。
阎埠贵不管这些——学生听不听课跟他有什么关系?
阎埠贵关心的是别的事,他的目光从讲台上扫下去,在一个个学生身上停住,又移开。
坐在第三排靠窗那个男生,穿的是一件八成新的蓝布棉袄,袖口没怎么磨,家里条件应该不差。
坐最后一排那个大个子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,鞋帮子刷得干干净净,爹妈八成是双职工。
第一排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,铅笔盒是铁皮的,上面印着花——铁皮铅笔盒可不便宜。
阎埠贵一边讲着算术题,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起来了,那个蓝布棉袄的男生,家里上个月刚搬来,爹好像在百货公司上班。
百货公司可是个好单位,油水足,下周是不是该去家访一趟?
家访的时候带点什么话题?
可以说孩子算术底子薄,需要额外辅导——辅导当然不能白辅导,收点辛苦费是应该的。
还有那个铁皮铅笔盒的小姑娘,她家住在胡同东头,她妈上回开家长会的时候穿的是呢子外套。
这年头穿呢子外套的可不是一般人家,下次收班费的时候多收她一毛两毛的,她家不会在乎。
阎埠贵把粉笔头翻了个面,在黑板上写下一道新题,嘴里念着“同学们把这题做一下”,心里继续盘算着。
他阎埠贵当了这么多年小学老师,日子过得比同级别的老师都滋润,靠的是什么?
靠的就是这份精打细算的本事,批改作业要收“加班费”,课后辅导要收“补习费”,连排座位都要收“调位费”——当然这些名目都是他跟家长私下说的,学校不知道,知道了也不怕,反正他没留把柄。
至于九十五号大院里那些事,那更是他阎埠贵的得意之作,每个月多收钟国胜几毛钱水电费卫生费,积少成多,一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。
钟国胜是个没爹没妈的,多收他的钱没人替他出头,全院大会逼捐款,他次次笑呵呵地当好人,钱又不是他逼的,他怕什么?
阎埠贵想到得意处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,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正准备走下讲台去巡视学生做题,教室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重,皮鞋踩在水磨石走廊上,不止一个人,越来越近,阎埠贵皱了皱眉,以为是学校领导带人来检查教学,下意识整了整衣领,端起讲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摆出一副认真教学的姿态。
教室的门被重重推开了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,全班学生齐刷刷抬起头。
进来的不是学校领导,是两个穿制服的公安,身后还跟着教导主任老魏。
老魏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,嘴唇发白,眼镜歪在鼻梁上都没顾上扶。
阎埠贵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看着那两个公安大步朝他走来,皮鞋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。
学生们全都放下了笔,有的张大了嘴,有的半站起来,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找谁?”
阎埠贵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在讲台边上,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手,他顾不上烫,把缸子往讲台上一放,两只手撑着讲台边缘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:“同志,这是教室,正在上课,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——”
公安没跟阎埠贵废话,一个公安走上前,一把抓住阎埠贵的右臂往背后一拧,另一个从侧面按住他的肩膀。
阎埠贵整个人被压在讲台上,脸贴着木质台面,粉笔灰扑了他一脸,他挣扎着扭过头,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讲台上,镜片磕在粉笔灰里,花了一片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凭什么抓我!我犯了什么事!我是人民教师!你们不能这样!”
阎埠贵扯着嗓子喊,声音又尖又细,跟平时站在院子里收钱时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老魏从门口走进来,走到讲台前面,低头看着被压在讲台上的阎埠贵,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气的。
来的路上公安已经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了,九十五号大院,烈士遗孤,每月被多收水电费卫生费,全院大会被逼捐款,三年。
老魏当了十多年教导主任,见过调皮捣蛋的学生,见过不称职的老师,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畜生。
老魏深吸了一口气,弯下腰,把阎埠贵掉在讲台上的眼镜捡起来,看了一眼,然后狠狠摔在地上,镜片啪的一声碎成了好几片,全班学生都吓了一跳。
“阎埠贵。”
老魏的声音在发抖:“你平常占点小便宜,收家长点东西,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。”
老魏停了一下,胸膛剧烈起伏着,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:“你在九十五号大院干的事,公安同志都跟我说了,你还是个人吗?”
阎埠贵趴在讲台上,嘴张了好几下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他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些说辞——什么“多收钱是鼓励他多出力”,什么“捐款是他自愿的”,但这些话在公安的手底下全都卡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讲台下面的学生全都看着阎埠贵,三排靠窗那个蓝布棉袄的男生嘴巴张成了圆形,铁皮铅笔盒的小姑娘吓得把铅笔都攥折了。
阎埠贵不敢看他们,他闭着眼睛,脸贴着讲台台面,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。
完了,全完了。
“你也配当老师?”
老魏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!”
老魏转过身对公安说;“同志,这个人我们学校坚决配合处理,该开除开除,该法办法办,我们红星小学出了这种事,是我们瞎了眼。”
公安把阎埠贵从讲台上拎起来,给他戴上了手铐,阎埠贵被押出教室的时候,他耷拉着脑袋,嘴角抽搐了好几下,像是在拼命忍住某种情绪——不是悔恨,不是羞愧,是恐惧。
阎埠贵那颗精于算计的脑袋从来没算到过今天这个结局,穿过操场的时候,隔壁班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,有个人认出了他,失声叫了句“阎老师”,然后自己捂住了嘴。
阎埠贵没有抬头,他被押着走出了红星小学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