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中受伤的消息,很快就传回了大本营。电报是秘书发的,措辞很小心,说他因过度劳累,不慎摔倒,面部受伤,正在医院治疗。过度劳累是真的,摔倒是真的,面部受伤也是真的。但大本营的人不看过程,只看结果。结果就是和谈中断了,没人去跟中国人谈了。
“废物!”有人拍了桌子。“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!”电报在会议室里传了一圈,每个人都骂了一句,骂完就忘了。谁也不会替田中去南京谈判,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。骂别人容易,自己上难。最后有人提议,从上海调人。上海有日本大使馆,大使虽然不怎么管事,但好歹是外交官,级别够,资历深,应付这种场面应该没问题。电报发到上海,大使还在睡觉。被叫醒后看了电报,沉默了好一阵。他不想去,但不去不行。大本营的命令,违抗不了。他问秘书,谈判的对手是谁。秘书说,何婆婆。他叹了口气。
何婆婆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家里喝茶。秘书打电话来,说日本特使田中秀幸摔伤了,正在医院治疗。明天的谈判取消,等新特使到了再约时间。何婆婆愣了一下,问田中在哪家医院。秘书说了医院的名字。何婆婆又问,住在哪个病房。秘书又说了。何婆婆沉默了,把电话挂了。那间病房,他住过。李来福也住过。现在田中住进去了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口茶,苦的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的天,发了会儿呆。心里在嘀咕:这算不算风水不好?住进去的都没好事。李来福昏迷了,他昏迷了,田中摔了。下一个不知道是谁。他摇了摇头,不去想了。
李来福不知道这件事。知道了,他大概会说:“这小鬼子什么档次,竟然和我住一间房?”他忙得很,顾不上这些闲事。他的部队在休整,鬼子在溃退,他没操什么心。他在盘点家底。
独立第一师的三个步兵旅、坦克旅、重炮团、防空团,开战前是满编的。现在各部队都有损失,能战的不到五万人。武汉那边还有一万人,没动。那是他的预备队,不能轻易动。大队长给了三个补充团,刚从后方调来。人到了,还没捂热乎,就打散分到各部队去了。老兵带新兵,边学边练。仗还没打完,新兵就得在战场上成长。成长不了,就死。这是规矩,没办法。
李来福在沙盘前站了很久,脑子里算着账。人,六万出头。枪,够用。炮,也够,但炮弹不多了。重炮的炮弹消耗太快,从上海打到江阴,从江阴打到镇江,又从镇江打到无锡,打了上万发出去。库房里剩的,不多了。七五炮的炮弹倒是还够,生产线一直在转,材料也还有。但重炮炮弹,买一发少一发。从捷克买的,用完了就没了。他点了一支烟,吸了一口,尼古拉推门进来。他穿着军装,风尘仆仆,刚从阵地回来。
“阿鸣,我需要更多的部队。”李来福没拐弯抹角,直接说了。“其他人的部队,我用不顺手。指挥起来别别扭扭的,命令下去要解释半天,解释完了执行又打折扣。不是他们不好,是他们的打法跟我不同。我要的是能跟上我节奏的部队,令行禁止,指哪打哪。”
尼古拉坐到椅子上,也点了一支烟。“确实。我去过其他部队,总感觉他们缺少点什么。我说不上来。装备不差,兵也不差,但就是少了那股劲儿。”
“精气神。”李来福把烟叼在嘴角,眯着眼。“对胜利的渴望。独立第一师的兵,从上海打到江阴,从江阴打到镇江,从来没输过。他们觉得自己天下第一,谁都不怕。打鬼子,一仗比一仗顺手。这种自信心,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,不是练出来的。其他部队没打过大胜仗,没尝过追着鬼子打的滋味,所以底气不足。”
尼古拉点了点头。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我们的胜利,建立在猛烈的炮火和坚固的战车上。没有这些,光靠步兵硬冲,我们也未必能打赢。重炮炮弹很快就会用完,坦克坏了也没法补充。到时候怎么办?士兵心里会有落差。打惯了顺风仗,突然打逆风仗,心态容易崩。”
李来福把烟掐灭了,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笑了。“放心。我醒来以后,就给汉斯发了电报。让他们继续运送火炮和炮弹过来。价值一千五百万美元的货,已经从广州往内陆运了。”
尼古拉的眼睛瞪大了。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偷的。”李来福嘿嘿一笑。
“偷的?你从哪里能偷这么多钱?”尼古拉不信。
“你想想。上海。”李来福提示他。
尼古拉愣了片刻,瞳孔放大了。“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上海大劫案,是你做的?”
“哈哈哈。”李来福笑出了声。“震惊不?”
尼古拉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上海大劫案,他听说过。好几家日本银行一夜之间被搬空,金库里的黄金、外币、银元,全没了。日本人在租界里翻了个底朝天,没查出是谁干的。租界的报纸登了好几天,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。他以为是哪个江洋大盗干的,没想到是李来福。他咽了口唾沫。“你……你偷了多少?”
“很多。反正够花一阵子了。”李来福没细说,怕吓着他。
尼古拉看着李来福,眼神复杂。有佩服,有惊讶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觉得眼前这个人,变得越来越陌生了。不是疏远的那种陌生,是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那种陌生。以前他觉得自己了解李来福,现在不确定了。
“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军火,够打多久?”尼古拉问。
“够打一阵子。再来两次淞沪会战应该不成问题”李来福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。“重炮炮弹省着用,七五炮弹敞开打。坦克省着用,坏了拆零件修,修不好就丢。步兵还是主力,不能光靠坦克大炮。兵得练,仗得打,不能光吃老本。”
他说着,拿起指挥棒,在沙盘上划了一道线。那是无锡方向,他的部队正在追击。鬼子的残兵败将往无锡跑,跑得飞快。重武器丢了,炸了,不留给国军。他们学聪明了,轻装简行,只想着快点退到无锡,那里有坚固的工事,有充足的弹药和粮食。到了无锡,就能活。在路上,就是死。所以他们拼命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尼古拉走到沙盘前,看着那条线。“其他几路部队也推进得很快。南翼迂回的那三个轻装师,已经到了太湖西岸了。铺木板路,走沼泽地,鬼子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那边过去。”李来福点了点头。“等他们到了苏州西南,切断了沪杭铁路,鬼子在无锡的退路就断了。到时候,不是咱们追他们,是他们被咱们围。”
他把指挥棒放在沙盘边上,转过身,看着尼古拉。“所以,我需要更多的部队。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占地方。收复失地,恢复治安,建立政权,都需要人。不能光靠独立第一师去打,打下来的地方也得有人守。”
尼古拉明白了。“我再去征兵。”
“去吧。多征点,别嫌多。仗打完了,兵可以解散回家种地。仗没打完,没人可不行。”
尼古拉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“那些偷来的钱,大队长知道吗?”
李来福愣了一下,摸了摸鼻子。“知道。他拿走了一多半。剩下的不知道。”
尼古拉笑了。“怪不得你不缺钱。”转身走了。
李来福一个人站在沙盘前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子。蓝色的是鬼子,红色的是国军。蓝色的越来越少了,红色的越来越多了。胜利在望,但他心里清楚,还不是松懈的时候。鬼子还有援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