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中秀幸收到大本营的电报时,整个人都麻了。不是惊讶,是麻木。从头顶麻到脚底,从皮肤麻到骨髓。他坐在旅馆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电报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不像人话。
“继续和谈,争取停火。同时从满洲国征召兵员补充前线。你部须尽快达成协议。”
他嘴里开始骂骂咧咧,声音不大,但停不下来。“你们脑子里装的是屎吗?还想着让人家停战?趁他病要他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?
”他把电报揉成一团,又展开,又揉成一团。纸被他揉皱了,字迹模糊了,他还是不解气。“一群蠢猪!蠢猪!蠢猪!”他一连骂了好几声,也不怕隔墙有耳。反正这是大使馆,谁也不会去告密。
他点了一支烟,猛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房间里弥漫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,他不管,继续吸。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。大本营那帮人,到底知不知道前线的真实情况?五个师团被打残了,剩下的不到六万人。撤军途中还在被追着打,损失一天比一天大。现在说要从满洲国征召兵员,等那些人到了,仗早打完了。别说无锡,可能连苏州都丢了。
他又吸了口烟,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,又点上一支。何婆婆的那张脸,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。笑眯眯的,不急不慢的,说话带着刺,笑起来带着刀。他不想去见何婆婆,见了就烦。可是不去,和谈怎么办?大本营催得紧,前线等不及。他一个特使,夹在中间,两边不是人。
他一连抽了好几支烟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房间里烟雾缭绕,像着了火。秘书在门口探了探头,被呛得咳嗽了几声,没敢进来,又缩回去了。田中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咔咔咔,从门口走到窗前,从窗前走回门口。走了好几个来回,走得腿都酸了。又坐下来,又点了一支烟。
窗外的天,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行人稀少,偶尔有一辆黄包车经过,车夫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田中看着窗外,发了很久的呆。他想起自己刚来中国的时候,意气风发,觉得自己能扭转乾坤。现在呢?连和谈都没法顺利推进。人家晾他一个上午,他等了一个上午。人家提无理要求,他得听着。人家笑他,他得忍着。
时间过得飞快。一包烟抽完了,烟灰缸堆成了小山。田中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。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在椅子上,不想动。秘书推门进来,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。他用手扇了扇空气,走到田中的身边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田中先生,马上九点了。要去军政部大楼吗?”
田中愣了一下,像是从梦中被叫醒。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八点五十了。他该出发了。他撑着椅子的扶手,想站起来。腿不听使唤,坐太久了,麻了。他咬着牙,使劲一撑,起来了。但他起得太猛,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。他伸手想扶桌子,没扶住,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。脸朝地,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。鼻子磕在地板上,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鲜红的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秘书吓得脸都白了。“田中先生!田中先生!”他蹲下来,扶起田中的头,喊了好几声。田中没有反应,眼睛闭着,嘴也闭着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白得像纸。秘书的手在发抖,血沾了他一手。他把田中放平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来人啊!快来人!”他跑到走廊里,朝值班的人喊。“快去叫医生!田中先生摔倒了,昏迷了!”卫兵也吓坏了,转身就跑。皮鞋在走廊里咚咚咚,越来越远。
德国大使赶来了。他是秘书打电话叫来的,一进门就看见一滩血,还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田中。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很冷,带着不耐烦。
秘书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“田中先生……他坐得太久了,站起来的时候,摔倒了。”
德国大使沉默了片刻,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田中,嘴角抽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。“废物。自己都能把自己摔成这样。给他送医院去吧。”
几个卫兵七手八脚把田中抬起来,放到担架上,抬了出去。担架在走廊里晃晃悠悠,田中的头随着晃动一摆一摆的,脸上全是血,看着渗人。走廊里的住客探出头来看,又缩回去了。
德国大使站在那里,看着担架消失在楼梯口,转过身想走。秘书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大使先生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德国大使回过头,眼神不善。
“大本营有命令,要求去和中国人和谈,暂停战争。”秘书的声音很小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。“现在田中先生受伤昏迷了,只能您先去和他们谈一下,我会立刻和大本营发报,要人过来主持大局。”
德国大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看着秘书,又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窗外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他不想去。和谈这种事,谈成了是陆军的功劳,谈崩了是他外交官的责任。费力不讨好,两头受气。但不去也不行。田中昏迷了,他是德国大使,是中间人。他不去,谁来传话?谁来牵线?
真他妈的倒霉,碰到这些破事儿,内心把国内那群人骂的狗血淋头的,但是事儿还是要办。下午再去拜访何总长吧。
他看看脚下那些血,心想真他妈的晦气,随即就回去自己的大使馆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