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婆婆被送进医院的时候,人事不省。抬担架的两个兵累得呼哧带喘,护士在前面引路,医生在后面跟着。走廊里脚步杂沓,乱成一锅粥。
“病房在哪?”
“三楼,走廊尽头的单间。”
“哪来的单间?”
“李师长之前住的那间。空着呢。”
何婆婆被抬进了那间病房,床是那张床,被子是那床被子,连床头柜上的暖壶都是同一个。他躺在那里,眼睛闭着,脸色苍白,跟当初李来福刚被送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医生们已经习惯了。之前李来福也是这么躺着的,昏迷不醒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现在换成了何婆婆,姿势都差不多。医生们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什么,该检查检查,该输液输液。
时间一天一天过去,何婆婆一直没醒。
军事会议开完的那天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皮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手指也动了,在被子外面蜷了蜷。然后他睁开了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。天花板是白的,灯是白的,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,眼前的东西都是花的。嘴唇干裂,喉咙像塞了团棉花,说不出话。
他夫人趴床边睡着了,感觉到动静,猛地抬起头,看见他睁着眼,愣了一下,随即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老爷,您醒了!您终于醒了!”她抓着何婆婆的手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何婆婆想说话,嗓子发不出声。夫人赶紧倒了杯水,扶他起来,喂他喝了几口。水顺着喉咙往下走,那股干涩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。他靠在枕头上,喘了几口气,看着夫人红肿的眼睛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这个家,全靠他撑着。他一倒下,天就塌了半边。夫人害怕,亲朋好友害怕,连佣人都害怕。在这乱世,没有他的庇护,这一家子根本活不下去。
何婆婆醒来的消息传得很快。几个心腹听说他醒了,放下手里的工作,赶紧往医院赶。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,何婆婆正靠在床头喝粥,夫人端着小碗,一勺一勺喂。看见他们进来,何婆婆摆了摆手,让夫人先出去。夫人把碗放下,擦了擦眼角,出去了。
几个人围在床边,看着何婆婆憔悴的样子,心里都不好受。他瘦了,脸上没有血色,眼窝深陷,头发好像也白了不少。一个心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
“总座,您醒了就好。接下来还是好好休息吧,身体要紧。”
何婆婆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,用毛巾擦了擦嘴。他的声音还沙哑,但语气不弱。
“现在中日大战正酣,我怎么休息?人家都快打到国都了,我躺在这里,像什么话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了。
“总座,现在……攻守易型了。”
何婆婆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攻守易型了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。“独立第一师和第十五集团军,已经打垮了正面的五个师团。其余部队也斩获颇丰。小鬼子已经往无锡方向撤退了。”
何婆婆听完,整个人愣住了。他靠在枕头上,半天没说话,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在消化这个消息。他才昏迷了几天?形势就变成了这样?之前是鬼子追着国军打,现在是国军追着鬼子打。攻守易型,四个字轻飘飘的,背后是多少条命换来的。
“独立第一师……”他自言自语。“他们的战斗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强悍啊。”
几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。这话没法接。独立第一师是李来福的部队,而李来福跟他之间的事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现在人家在前线打胜仗,他躺在医院里。谁强谁弱,不用多说了。
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“总座,接下来的战斗方向,您有什么指示?”
何婆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其他人。几个人低着头,不敢跟他对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肯定还有事瞒着他。
“还有什么?说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
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咬了咬牙,开口了。“大队长直接搬到李来福那里住下了。所有电报,都在那边收发。咱们现在……唉。”他叹了口气,没往下说。
何婆婆听完,没说话。他把脸转向窗外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看了很久。李来福的指挥部在镇江,大队长也去了镇江。所有的军令、战报,都在那边流转。他在这里躺了几天,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。
他何婆婆,总长,军政部长。此刻,被架空了。他闭上眼睛,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,嗒嗒嗒,不急不慢。几个人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,等着他开口。等了好一会儿,他睁开眼。
“知道了。你们先回去吧。这几天的事,整理一下,送过来。”
几个人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何婆婆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他想起李来福刚醒来的那天,大概也是这么躺着,这么看着天花板。
那时候他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听说人家在前线打残了鬼子三个师团。现在轮到他了。他在前线打胜仗,他在医院躺着。他呼风唤雨,他听人汇报。这个世道,变得太快。
夫人推门进来,端了碗汤,放在床头柜上。何婆婆没喝,还盯着天花板。夫人站在床边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不敢问。等了一会儿,把汤端走了。汤凉了,再热,再端来。他还是没喝。
窗外的天,慢慢暗了。灯亮了,昏黄的,照着他苍白的脸。护士进来量体温,换药瓶,脚步声轻轻的,像怕踩着什么。他闭着眼,没睡,也没醒。就是闭着。
这一天,他醒过来了。但有些东西,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