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部突然感觉不对劲。不是那种“鬼子太强”的不对劲,是“鬼子太弱”的不对劲。弱得不正常,弱得不像是真的。以前鬼子打个村子都要折腾半天,现在你一冲,他跑了。你再一冲,他又跑了。跑得飞快,连枪都不放了。
前线几个团长在电话里嘀咕。“你说这小鬼子是不是假的?”“不会吧,旗子是真的,番号也是真的,尸体也是真的。”“那怎么这么不经打?”“不知道。反正我觉得有诈。”
消息传到师部,师部报到军部,军部报到集团军。各集团军指挥部也是一脸懵,这仗打的,乱七八糟的。问谁谁不知道,查哪里哪里没线索。有的说是鬼子故意示弱,引我们深入。有的说是鬼子内部出了乱子,指挥失灵。有的说鬼子没弹药了,不打不行。说啥的都有,没一个靠谱。
沿途的军统人员看见大批日军往无锡方向跑,跑得气喘吁吁,跑得丢盔弃甲。他们蹲在路边数了半天,数不清,太多了,一拨接一拨。立马发报回总部——日军撤退,速度很快,方向无锡。消息到了南京,南京又转到了镇江。
大队长又不在南京,他还在前线呢。各部找不到他,电报像雪花一样飞到李来福这里。意思都差不多——大队长在哪?问他怎么办?李来福看着那些电报,哭笑不得。他也不好替大队长做主,只能先收着,等大队长来了再说。
大队长吃完早饭,抹了抹嘴,拄着文明棍来到指挥部。他一进门,看见桌上堆着一摞电报,问这是啥。李来福说各部的战报和请示,您看看。大队长坐下来,一份一份翻。翻着翻着,眉头皱起来了。不是不高兴,是想不通。小鬼子怎么这么好打了?他放下电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,又拿起来喝了一口。他脑子里在转,转来转去转不出个所以然。
他自己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,正经科班出身。虽然张将军说他只配当个营长,但小鬼子的实力他心里有数。淞沪会战打成那样,他就知道日本兵不好打。训练有素,装备精良,士气高涨。现在怎么忽然像换了一拨人?不是不好打了,是太好打了。好打得他心里不踏实。
他把电报又翻了一遍,还是没看明白。索性摆烂了,把电报往桌上一推,转过头看李来福。
“来福,你看看接下来怎么打。”
李来福正在旁边看地图,听见这句话,走过去,把那摞电报翻了翻。没细看,大概扫了一眼,心里就有数了。
他摸着下巴,想了片刻。“小鬼子这是觉得没有赢的机会了,直接跑了。只是不知道最终要跑到哪里去。他现在的指挥官是真的很决绝啊,是个厉害的对手。”他点了支烟,吸了一口,接着说。
“我认为按照以下想法来打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拿起指挥棒。
“第一步,占领空城,但不急着进攻。收复失地,大概需要一到两周。丹阳、句容这些地方,鬼子放弃了,咱们先占下来。恢复行政和治安,让老百姓知道咱们回来了。关键是修复铁路、公路和港口,尤其是镇江港。这些是以后打仗的命根子,补给全靠它们。在这些城市留少量守备部队就够了,地方保安团就行。主力继续向东推,推到无锡以西十来公里的地方停下来。把前进基地从南京往前挪到常州一线,缩短下次进攻的后勤距离。”
大队长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第二步,北翼强渡长江,夺取江阴。鬼子在江北还有据点,比如扬州、南通。如果咱们能夺回江阴炮台,就能重新控制长江航道,切断鬼子的长江补给线,还能威胁他们的北岸侧翼。怎么打?从镇江和泰兴两个方向渡江,征用民船,架浮桥,用两个精锐师强攻江阴要塞。同时派海军的少量鱼雷艇和空军的苏联志愿队封锁江阴江面。预计江阴的鬼子大概一个旅团,五千来人,在咱们优势火力下,一周内能解决。打下来以后,长江天险就不是鬼子独享了,他们再想安全地用水路运重装备,没门了。”
大队长的眼睛亮了。
“第三步,南翼出奇兵,跨太湖迂回。冬天太湖水位低,湖岸的滩涂硬化了,可以走人。从宜兴出发,沿着湖岸南侧往苏州西南方向推。
兵力用三个轻装师,少带重炮,多带山炮、迫击炮和机枪。兵最好选湖南、江西籍的,他们熟悉水网地带,划船走路都利索。
路线是从宜兴到大浦镇,再到东山西镇,再到横泾,最后到苏州西南郊区。全程九十公里,其中有三十公里是湖岸的泥沼地带,需要铺木板路。
目标不是直接攻打苏州,而是切断沪杭铁路的嘉兴到苏州段,威胁鬼子无锡防线的后方。迂回需要七到十天,这段时间主力在无锡正面保持压力,不让鬼子发现侧翼的危机。”
大队长听完,从桌上拿起烟,点了一支,没说话。
“第四步,正面牵制和政治攻势,持续进行。正面用少量炮兵和步兵,每天对无锡防线例行炮击和试探性进攻,让鬼子保持高度戒备,消耗他们的弹药。情报战方面,通过电台、传单、俘虏喊话,宣传说‘国军已收复镇江常州,日军被包围’,动摇鬼子的士气。国际宣传也要跟上,邀请外国记者参观收复的城镇,报道‘日军败退’,争取更多的外援。”
李来福说完了,把指挥棒放在沙盘边,退后一步。
大队长把烟掐灭了,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问了个问题。
“鬼子会怎么应对?”
李来福笑了。“鬼子要是发现南翼迂回,很可能会从无锡防线抽出一两个师团南下阻击。但太湖西岸地形复杂,重炮和坦克展不开,鬼子的优势火力发挥不出来。咱们的迂回部队可以且战且退,诱敌深入,同时正面的主力趁机进攻无锡,让鬼子两头挨打。江阴要是丢了,鬼子的长江补给线就断了,只能靠上海到苏州到无锡的铁路,运输压力大得要命。日本海军肯定会来强行扫荡江阴水道,但咱们可以在江底布水雷,岸上留点炮,让他们来一艘沉一艘。最坏的情况,鬼子放弃无锡,进一步撤退到苏州、昆山一线。那咱们顺势收复无锡,把战线推到离上海只有一百公里的地方。一百公里,炮弹都能打过去了。”
大队长听完,不说话了。他转过身,走回椅子边,坐下。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。他没叫人换,又喝了一口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看着李来福。“仗打完了,你写个详细方案给我。我批。”
李来福敬了个礼。“是。”
大队长站起来,拿起文明棍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李来福。“你小子,脑子是怎么长的?”说完推门出去了。
李来福挠挠头,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。管他呢,夸也好,骂也好,反正计划通过了。他转过身,走到沙盘前,拿起指挥棒,又在上面比划了几下。
北翼渡江,南翼迂回,正面牵制。三路齐发,够小鬼子喝一壶的了。
虎子端着茶进来,看见师座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笑,问他笑啥。李来福说没啥,想到开心的事了。
虎子把茶放下,退到一边。李来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烫,放下,继续看沙盘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雪了。下雪也好,雪地里打仗,谁也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