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独立第一师的几个核心军官陆陆续续到了。
指挥部设在镇江城外的一栋民房里,房子不大,但院子宽敞。院子里摆了张八仙桌,桌上已经铺了报纸,筷子碗碟都摆好了。炊事班在院子角落支了口大锅,锅里炖着肉,咕嘟咕嘟冒泡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林忠先到,他进门的时候,军装上还有土,脸上还有灰,大概是刚从阵地上回来。他没急着进屋,先跑到锅边看了一眼,问炊事班长炖的什么肉。炊事班长说是牛肉。林忠点了点头,满意地进了屋。
张华第二个到,他比林忠干净些,但也是一脸疲惫。他一进门就找水喝,虎子给他倒了杯凉茶,他一口气灌了下去,抹抹嘴,长出了一口气。
尧天和章程一起来的,两个人边走边聊,聊的是炮阵地的事。尧天说炮弹不多了,章程说高射机枪也该换枪管了。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,一个说炮重要,一个说防空重要。李来福在里面听见了,没理他们,由他们吵。
陈文良最后一个到。他一进门就开始哼哼唧唧,像是累得不行了,拖着脚步,垮着肩膀,嘴里嚷嚷着:“虎子!虎子!饭菜准备好了没有?我好饿啊!饿死了!饿得前胸贴后背!”
虎子正在院子里摆凳子,听见他喊,连忙应声:“准备好了准备好了!马上上菜!您先坐,先坐!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陈文良一屁股坐到八仙桌旁边,也不洗手,就盯着桌上的空盘子看,好像看着看着就能看出菜来。
李来福从屋里出来,看着几个人都到齐了,拍了拍手。“行了,都过来坐吧。仗打了这么久了,咱们很久没在一起吃个饭聊一聊了。”
几个人围过来,各自找凳子坐下。八仙桌不大,坐六个人有点挤,胳膊肘碰胳膊肘。但谁也不嫌弃,挤着暖和。
“来了来了!”陈文良搓着手。“吃饭不积极,思想有问题。我思想没问题,我积极得很!”他探头往厨房方向看,脖子伸得老长,跟只等食的鹅似的。
虎子端着菜上来了。先是一大盆红烧肉,五花三层,油亮亮的。接着是一盆炖牛肉,就是锅里的那个,连汤带水端上来。还有一盆炒青菜,一盆炒鸡蛋,一盆豆腐汤。菜不多,分量足。
“开吃开吃!”陈文良第一个动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都亮了。“好!好吃!炊事班手艺见长啊!”
林忠夹了一筷子牛肉,嚼着嚼着,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又夹了一筷子。张华吃得斯文些,一口一口地夹,但频率快,不停嘴。尧天和章程也不吵了,各自埋头干饭。李来福夹了几口菜,没吃主食,看着这群人吃。
军人吃饭,不像文人那样细嚼慢咽。筷子上下翻飞,嘴里塞得满满的,嚼几下就咽,咽完再夹。吃相不算好看,但吃得香。一盆红烧肉很快就见了底,陈文良抢了最后一块,被林忠瞪了一眼,他不理,把肉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“你一个人吃了半盆。”林忠不满地说。
“胡说,我吃了三分之一。师座吃了一块,尧天吃了两块,章程吃了三块,老张吃了三块,你吃了五块。剩下的都是我吃的。”陈文良嘴里含着肉,含混不清地算账。
林忠懒得跟他算,夹了一筷子炒鸡蛋。
一盆牛肉也很快就没了。陈文良拿勺子舀汤,舀了好几勺泡饭吃。张华学他,也舀了汤泡饭。两个人吃得呼噜呼噜响,吃的老香了。
不到二十分钟,桌上的盘子全空了。菜汤都没剩下,被陈文良倒进碗里拌了饭。几个人靠在椅背上,摸着肚子,谁也不说话。吃饱了,人就懒得动了。
虎子过来收碗碟,把桌子擦干净。李来福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。“行了,别瘫了,过来。说正事。”
几个人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打着饱嗝,走到沙盘前。李来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是缴获的日本烟,牌子不认得,但能抽。他给每人发了一根,自己也叼了一根。虎子划火柴,给师座点上,又给其他人点。烟雾在沙盘上空飘着,味道呛人。
李来福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开口了。
“接下来的形势会越来越困难。今天收到消息,日军再次增兵六个师团。加上之前进攻的五个师团,一共十一个师团,近三十万人。这些增援部队很快就会开往我们这边。他们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整补时间,然后会沿宁沪铁路和公路向镇江推进。半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咱们要利用这半个月,把活儿干好。”
他把烟叼在嘴角,拿起指挥棒,指着沙盘上丹阳以西的位置。
“这里,丹阳以西,距镇江三十公里的丘陵地带。地形不错,有起伏,有树林,公路从中间穿过。鬼子行军,必经这条路。我打算在这里埋设大量遥控地雷和炸药。等鬼子的行军纵队走到中间,引爆,炸他个稀巴烂。”
他转向陈文良。“这件事交给你。具体埋设位置,我会提前给你坐标。你带工兵连夜干,隐蔽好,别让鬼子的侦察机发现。地雷和炸药要分层埋,先埋反坦克雷,再埋人员雷,最后埋大当量炸药。引信要接好,遥控装置要测试,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。”
陈文良收起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,点了点头。“好嘞师座,这是小事儿。您放心,我保证埋得严严实实,鬼子踩上去连哭都来不及。”
李来福嗯了一声,又把指挥棒指向炮兵阵地的位置。
“尧天,你把七五炮和部分一零五炮部署在预设阵地。炮口对准日军行军纵队。不要提前开火,等我命令。鬼子行军的时候,队形密集,是炮击的好时机。一轮急速射,能打死一大片。打完就跑,换一个阵地再打。不要跟他们纠缠。”
尧天推了推眼镜。“明白。炮弹够,打三轮没问题。三轮打完,鬼子就算没散,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李来福点了点头,又把指挥棒指向句容以南。
“第十八军的两万人,加上五十辆坦克,隐蔽在句容以南的茅山地区。那片山高林密,鬼子飞机看不到,地面侦察也发现不了。他们是我们的预备队,也是侧击力量。等鬼子主力被地雷和炮火打乱之后,第十八军从侧翼杀出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坦克在前面冲,步兵在后面跟,不要恋战,打一轮就撤,撤回来再打。”
几个人都听明白了。
李来福把烟掐灭了,在烟灰缸里按了按。“都清楚了吗?”
“清楚了。”几个人齐声回答。
“清楚了就回去干活。半个月时间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地雷要埋,炮位要挖,坦克要检修,弹药要补充。一桩桩一件件,都别落下。”李来福摆摆手,示意他们可以走了。
陈文良瘪瘪嘴,走了。
林忠和张华跟在后面,尧天和章程也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虎子在收拾碗筷。
李来福一个人站在沙盘前,又点了一支烟。他看着沙盘上那些小旗子,把刚才部署的几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丹阳以西的地雷阵,预设的炮兵阵地,茅山地区的伏击部队。鬼子行军纵队有三十里长,地雷炸头,炮火打腰,侧击掏屁股。三管齐下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
他吸了口烟,把烟灰弹在沙盘外面。半个月后,又是一场硬仗。他掐灭烟,转身走进屋里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院子里空荡荡的
虎子给他倒了杯茶,放在桌角。李来福没喝,也没看,眼睛盯着地图。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了,茶凉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头,又放下了。
他把地图卷起来,放到一边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骨头咔咔响了几声,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走到窗前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吹灭了桌上的灯。屋里暗了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朦朦胧胧的。他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,把被子拉到脖子。
闭上眼。脑子里还在转。埋多少地雷,炮打几轮,坦克从哪边冲。转着转着,困意上来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呼吸慢慢匀了,慢慢沉了。睡过去了。
虎子轻轻推门进来,看师座睡着了,把窗户关上,退出去,带上门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,照着门口站岗的哨兵。夜还很长。但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