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队长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小腿哭得稀里哗啦的李来福,整个人处于一种“不知道该怎么反应”的状态。
他当然记得李来福是谁。当年尼古拉在上海的时候,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小跟班,为了救尼古拉挨了警棍,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,差点没挺过来。这事儿他听毛夫人说过,当时还感慨了一句“这孩子不错”。
但这孩子现在抱着自己的腿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,这场面多少有点……超出预期。
“起来起来。”大队长放下茶杯,伸手去拉他,“多大的人了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老爷我不起来,”李来福继续抱着,“我怕我一松手您就不见了,我好不容易才找着您的。”
“我在广州又不会跑,怎么就不见了?”大队长又好气又好笑,“起来说话,别在地上赖着。”
陈夫人在旁边捂着嘴笑,笑得肩膀直抖。
李来福见好就收,抽抽搭搭地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但还是站在大队长面前,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,一副“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侄子”的表情。
大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个头比几年前高了,也壮实了,但那张脸还是那副鬼精鬼精的样子,一看就没憋好屁。
“你怎么跑到黄埔来了?”大队长问。
李来福吸了吸鼻子,努力调整情绪,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。但他刚哭过,鼻子还红红的,眼眶还湿湿的,再怎么调整也正常不到哪儿去。
“老爷,我是来报考黄埔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,但语气坚定。
“报考黄埔?”大队长的眉毛抬了一下,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陈夫人也在旁边露出惊讶的表情,看了蒋校长一眼,又看了看李来福。
“对。”李来福挺直了腰板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个抱着人家腿哭的小孩,“不是,毛夫人给我写了推荐信。她说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来军校学点东西,以后也好帮帮尼古拉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双手递过去,恭恭敬敬地放在大队长手边。
大队长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——那是毛夫人的笔迹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但他没急着拆,而是看着李来福,眼神复杂。
“你倒是会找人。”大队长说。
“我这不是没办法嘛,”李来福挠了挠头,讪讪地笑了一下,“门口哨兵问我要证明,我啥也没有,毛夫人的信人家也不认。我要不是想起陈夫人在学校,这会儿还在门口站着呢。”
陈夫人听了这话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她用扇子掩着嘴,眼角都是笑意。
大队长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敲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你先住下。”大队长的语气不冷不热,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,“报考的事,回头再说。”
李来福一听这话,心花怒放,差点又扑上去抱腿。但这次他忍住了,只是使劲点了点头,声音又脆又亮:“哎!谢谢老爷!谢谢太太!”
大队长被他这句“太太”叫得皱了皱眉——他跟陈的关系,被一个小孩叫“太太”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但他也没纠正,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副官带李来福去安顿。
李来福弯腰捡起自己的包袱,临出门前又回过头来,一脸真诚地说了一句:“老爷,您不知道,我刚才在门口看到那副对联,我就觉得,这个地方来对了。这才是真男人该待的地方。”
大队长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走吧走吧,别贫了。”陈夫人笑着赶他。
李来福“哎”了一声,跟着副官走了。出了门,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靠在墙上,拍了拍胸口。
“妈呀,吓死我了。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差一点就演砸了。”
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李来福过得跟度假似的。
黄埔军校第五期开学了,操场上、校道上、训练场上,到处都是穿着军装、汗流浃背的学员。教官吼人比打雷还响,学员们跑操跑得腿都细了,一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。
而李来福呢?
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小褂子,头发也没理,脚上蹬着双布鞋,跟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似的,在黄埔军校里到处晃荡。
晃荡也就罢了,关键是——四月的广州已经开始热了。
不是那种“哎呀有点热”的热,是那种“你站着不动汗都往下淌”的热。训练场上的五期学员们,穿着厚厚的军装,背着枪,跑完五公里又爬障碍,爬完障碍又练刺杀,练完刺杀又被罚站军姿,一站就是大半天。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,把军装前胸后背都湿透了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这时候,李来福出现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。
玻璃瓶的那种,刚从冰桶里捞出来的,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看着就透心凉。他用拇指扣住瓶口,晃荡晃荡地走到训练场边上,挑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,拧开瓶盖,“嗤”的一声,汽水冒泡的声音在训练场上格外清晰。
然后他仰起脖子,“咕咚咕咚”地灌了两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满足。
“哎呀,爽。”
训练场上的学员们齐刷刷地投来杀人的目光。
李来福假装没看见,又喝了一口,还打了个嗝。
一个正在跑圈的学员经过他身边,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:“小子,你给我等着。”
李来福冲他笑了笑,举起瓶子晃了晃:“要不要喝一口?哦对不起,你们在训练,不能喝。那我替你喝了啊。”
那个学员差点没当场吐血。
教官在旁边喊:“看什么看!跑!加速!”
学员们咬牙切齿地继续跑,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李来福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但这还不是最过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