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贤卿是在御前行走且深得圣心的老狐狸。
他瞬间听明白虞婉桢的意思。
眉眼瞬间凌厉,话也带了几分严厉:“流言既是从竹翠园出去的,你的意思,竹翠园有人知道内情?”
虞婉桢垂下眼眸:“依我拙见,的确如此。”
“否则我实在想不透,红霞嬷嬷怎么敢公然编排四姨母,毕竟这些话只需要叫人去边关探查,亦或者问孙照和姨母便能清楚。”
“但凡今日之事轻拿轻放,以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结尾,红霞嬷嬷最多挨打罚俸。”
“流言不会因此停止,只会越穿越离谱,四姨母到时候是站出来自辩,还是如何呢?”
王贤卿懂了。
他的脸色如山雨欲来前的风暴,黑沉,脸几乎要垂在地上。
“荒唐,尚书府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且尚书府内牵扯甚多,竟敢叫人盯着边关变动!”
他的手落在棋盘上,顿时震得棋子滚落。
“来人!”王贤卿顾不得再说虞婉桢,朝外叫道:“叫王维行来!”
他极少会直呼王维行的名字,下人见状,连滚带爬去传话。
书房门敞开着,虞婉桢没着急走。
王贤卿顺了一口气,再看虞婉桢的眼神变了不少:“没想到,你竟如此聪慧敏锐。”
“别人都只看到了老大和老五后院的明争暗斗,只有你看到了本质。”
这孩子,的确如老三一样,不仅聪慧懂事,还颇有心思。
虞婉桢盯着脚边的砖石。
那块砖石已经有了裂纹,不算很明显,但只要用心总能看到。
也或许,外祖父已经注意到了,可他没当回事。
“外祖父谬赞。”虞婉桢收回视线,低低道:“是我猜错了也未可知。”
事到如今,还哪有弄错的说辞?
只看,老大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。
如果他知道且默许,糊涂至此,那这家主的位置得仔细斟酌了。
王维行刚被楼亦闻训斥了一番,心里正不痛快。
偏偏前院还有客人,不好发作,忍得全身毛孔都不顺畅。
父亲传唤,他知道肯定会被训斥。
在踏进外书房瞧见虞婉桢时,王维行还是愣了一瞬。
而后很快反应过来,震怒道:“好啊,你闹得王家不安宁,还敢在你外祖父面前恶人先告状!”
又对王贤卿跪下道:“父亲,此女如母亲所言,阴险狡诈满腹心机,不能让她来王家了!”
王贤卿气的连续拍着棋桌:“到底是谁恶人先告状,我便是这般教你的吗?”
“三四十的人了,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沉稳,目光更是短浅,不如小姑娘看得远!”
王维行一顿,手紧紧握住,心下对虞婉桢只剩下了厌恶。
兰儿说的没错,虞婉桢同她母亲一样,就是搅家的灾星。
当初要不是王惟熙说那些话,把母亲气的大病一场,母亲也不会留下缠绵的旧疾。
王惟熙死了,留下的小贱种也跟她一样可恶!
“父亲。”王维行咬紧牙关:“儿子不知道何错之有,还请父亲明示。”
“编排你四妹的话到底怎么来的?”王贤卿喝了一口茶,想将心里的愤怒压下去。
王维行没想那么多,他觉得虞婉桢就是想在父亲面前说林猗兰的不是。
他蹙眉:“事情已经很清晰了,红霞那个老婆子是兰儿的陪嫁,她心疼兰儿操持不易。”
“又觉得母亲对兰儿的苛刻,是因为四妹曾在母亲面前说兰儿的不是,于是怀恨在心。”
“红霞那恶妇编排四妹的不是,实在是……”
“你自己觉得,说得通吗?”王贤卿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,打断他的愤然。
“红霞编排的那些话,若是信口雌黄,很容易被拆穿。”
“擅议主子是大错,一经发现轻则打板子重则发卖,红霞疯了吗,还是说你夫人疯了?”
王维行一顿,依旧弱弱辩解:“您知道她是兰儿的陪嫁,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奶嬷嬷。”
“红霞待兰儿如亲女儿,哪怕兰儿一点儿不舒服,她都心疼……”
王贤卿听得连连摇头:“所以你也觉得,你母亲苛待林猗兰,王家亏待林猗兰?”
王维行:“儿子不敢!”
“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!”王贤卿气的脸色涨红:“内宅的事我不插手,不代表不知道。”
“当初你对林猗兰一见钟情,她的身份本不足以胜任王家大少夫人,是你一意孤行,以死相逼,迫得你母亲松口。”
“既如愿了,身为丈夫,你该规劝妻子如何做大家族的主母,管理好家宅,而不是今儿猜疑这个,明儿忌惮那个。”
“你母亲连掌家的权利都交给林猗兰了,她还有什么不满意,她的奶嬷嬷又有什么好打抱不平?”
王维行回答不上来。
林猗兰的委屈,都是她在枕边,在浓情蜜意,在花前月下说的。
也不是纯粹的抱怨,如河水渗入海里,自然又难以忽视。
年复一年,王维行起初心疼,后来真的听进去了。
他观察到妻子时常闷闷不乐,自怨自艾,偶尔还会暗自垂泪。
疏影也说过,母亲是在祖母那边受委屈了,亦或者是五婶给母亲气受了。
“哼,看样子,你从未仔细叫人去查过,你妻子的一面之词便将你的眼蒙住了。”王贤卿看着儿子略显迷茫的样子,还有什么不明白?
他冷笑:“你且说,竹翠园叫人盯着前线,盯着你四妹妹的行踪,是你的主意吗?”
王维行错愕抬眸,眼底还带着尚未消散的不满。
一瞬过后,他连忙伏在地上:“父亲,便是借我熊心豹子胆,我也不敢窥探前线行踪。”
“不管是对四妹还是四妹夫,我从来没派人打探,关于他们的消息,我也是在四妹回来后才清楚。”
“您为何这么怀疑我?”他猛然抬头,看向垂目站在一旁的虞婉桢:“又是你!”
“你这灾星,到底要做什么?”
王维行痛苦的指着虞婉桢,眼底尽是憎恶:“我知道你跟你大舅母之间不愉快。”
“你大舅母性子直,不会拐弯抹角,喜恶摆在脸上,你岂能因此陷害我和她?”
“如此行径,小人所为,如下水道恶心的老鼠一样,让人厌恶不喜!”
虞婉桢:……
她叹了一声:“王大人,且不说我有没有乱说,你随意指责,难道就是君子所为?”
王贤卿忽然操起手边的茶碗狠狠砸向王维行:“给婉祯道歉!”
“从你踏进书房开始,婉祯就如透明,一句话也没说,你为了狡辩转移话题,就这般辱骂她?”
他神色沉重,眼底带着寒芒。
王维行骤然就想到了前几日在松翠园,父亲也是这样。
为了虞婉桢这个贱人,对他呵斥!
虞婉桢!
王维行牙齿都要咬碎了,却也不敢顶撞王贤卿:“父亲,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也是一时间着急,毕竟我得您的教导,岂敢随意窥探前线之事?”
“这些话传出去,不仅我有掉脑袋的危险,王家也得跟着遭殃,所以儿子才会疾言厉色。”
“跟我道歉做什么?”王贤卿吐出一口浊气:“是跟婉祯道歉,她无妄之灾挨骂,不应该的!”
王维行吸了一口气,不情愿给虞婉桢道歉:“婉祯,是大舅舅口不择言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短短半个时辰,他已经连着两次给虞婉桢道歉了。
虞婉桢作为小辈,不怕折寿吗?!
王维行舌尖出现了一抹铁锈味,看虞婉桢的眼神,也有杀意飞快闪过。
虞婉桢没错过王维行的神色变化。
她心里暗道,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,王维行对外清风霁月,能铁了心和林猗兰睡在一张床上,能是什么好人?
他自己做错事,不分青红皂白辱骂苛责,还好意思把错误全怪她身上?
虞婉桢扫了眼王维行,垂下眼眸:“王大人心急,可以理解。”
“不过您对我尚且如此,再不修身养性,如大夫人一样随意发火动怒,有朝一日在人前失态,该如何是好啊?”
王维行下意识要反驳。
王贤卿的手又拍在桌上:“够了,活了几十年,还不如十几岁的小孩儿懂事。”
“婉祯说的没错,你对家人尚且如此,若在外被人误解也这样?”
又道:“说回正题,红霞自尽,死无对证,但流言绝对不会空穴来风。”
“你现在就去找你那夫人,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!”
王维行起身行礼告退。
临走前,他狠狠瞪了虞婉桢一眼。
虞婉桢只当看不到。
反正王维行再怒,也不敢现在对她动手。
王贤卿扶着额头叹了一声,他实在不知道,明明前途无量的长子,怎么会忽然间跟换了个人一样。
真如鬼迷了心窍一样!
想不出来缘由,又叹了一声:“婉祯,今儿多亏了你,往后没事多来陪我这个糟老头子下棋。”
“是。”虞婉桢含笑行礼。
“前头热闹,去玩儿吧。”王贤卿还有事要处理,摆了摆手。
虞婉桢顺势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