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堂里的声音全消了。
秦里杵在墙角,佛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地上,珠子滚得到处都是。他的嘴大张着,下巴快脱臼了。
三百万。
锻体九段。
今早刚突破。
一招。
他的两个膝盖磕在一起,发出“嗒嗒嗒”的声响。
秦昊收回右掌,甩了下手指上沾的茶水。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孙理豪——还有呼吸——转身再次往门口走。
秦里的脑子重新转了起来。不是恢复正常了,是条件反射——眼前这个人的实力远超预期。如果秦昊跟沈小姐真有交情,这条线不能断。
“等——等一下!”
秦里腿一软差点跪下,扶着墙踉跄追了两步。
“哥——亲哥——你别走!刚才是我不对,我给你赔罪——咱们好歹一个姓!一个爷爷传下来的,打断骨头连着筋——”
他伸手去抓秦昊的胳膊。
秦昊侧身,避开了。
秦里扑了个空,膝盖磕在门槛上,趴了好几秒没爬起来。
不是疼,是腿里面的骨头跟灌了水一样,撑不住劲。
中堂里满地碎瓷片,铁壶嵌在墙砖缝里拔不出来,立柱裂了道半尺长的缝。孙理豪仰面躺在柱子底下,胸口起伏极浅,下巴上挂着一道干了一半的血线。
秦昊已经绕过影壁了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从月亮门方向传过来。
秦展鹏走了出来。灰色中山装,手里攥着一把折扇。脚步倒是稳当,但折扇的扇尾一直在抖。
他从头到尾都盯着。
孙理豪出拳到秦昊接掌,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锻体九段巅峰——被人一掌拍到吐血昏死。
这种事锻体范畴做不到。
秦展鹏跨过门槛,走到院中,在秦昊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你已经入宗师了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秦昊的脚顿了一下,没转身。
“你妈的遗言,还想不想听?”
秦昊转过来了。
两个人在院子当中隔了五步。
“说。”
秦展鹏把折扇合上,两手背到身后。
“你妈临终之前只留了一句话——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'帝都陆家会来接他。到时候,别拦。'”
风从围墙上面过来,院角的竹子沙沙响了几声。
秦昊没吱声。
帝都。陆家。
这两个词从来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。他妈活着的时候没提过一个字。
“陆家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展鹏摇头,“你妈说完这句人就走了。我后来托人去查,帝都确实有个陆家——但查到第三层的时候,帮我跑腿的人撂了挑子。他的原话——'秦总,陆家那个层面的事,咱们碰不了,再挖要出人命。'”
秦昊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瞒了多少年?”
“你妈走的时候你七岁。”
“我问的是多少年。”
秦展鹏没接。
“十五年。”秦昊自己给了答案。
转身往大门走。
“秦昊。”秦展鹏在身后又开了口,声音压低了半度。
“你妈嫁进秦家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。户籍、学历、家庭背景,全是编的。我当时没追究,以为不过是个小地方逃出来的姑娘不想提旧事。直到她死之前说了'帝都陆家'这四个字——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,你妈的来路,跟我以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”
秦昊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身上那股东西,不是秦家能出的。二十出头入宗师——整个南方我活了五十多年,从来没听过一个先例。你的天赋,你身上那种气,跟你妈一样。”
“你见过她出手?”
秦展鹏安静了两秒。
“见过一次。你三岁那年半夜来了三个贼,拿着刀的。
你妈穿着睡衣从床上起来直接出了门,等我追出去的时候三个人全趴在院子里了,你妈站在月亮门底下,气都没喘。第二天我问她,她说学过两年防身术。”
秦展鹏苦笑了一下。
“防身术——那会儿我还真信了。”
秦昊的右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没再回头。脚步穿过大门,走到路边的黑车旁边。
身后远远传来秦展鹏的声音:
“当年的事……是我做得不对。”
秦昊拉开车门,坐进去,关门。
---
中堂里。
秦里终于从门槛底下爬了起来。
他扶着门框,两条腿还在打颤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词——宗师、帝都、陆家。
宗师是什么概念他大概知道。江都武行里有句话——宗师以上不出手,出手没活人。每个家族碰上这种级别的人物都当祖宗供着。
帝都陆家——他连帝都那个圈子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。
秦展鹏走回来了。
蹲下看了一眼孙理豪的脉搏。还有口气,但脸色灰白,体内的经脉乱成了一锅粥。这个人下半辈子还能不能打拳,都不好说。
三百万买了一个教训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,看了一眼秦里。
“秦里。”
秦里条件反射站直了。
“从今天起,跟秦昊相关的事,你一件都不许碰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你听不懂人话?”
秦展鹏的声音陡然拔了上去。秦里打小到大,被亲爹这么吼的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。
“你用他妈做饵,花三百万请个九段去堵一个宗师。他今天要是想杀人,你我一个都走不出这个院子——你明白吗?”
秦里喉结动了动,没敢吱声。
“还有——他背后可能站着帝都陆家。那是什么层面你摸过了解过吗?你连那个圈子的影子都沾不上。”
秦展鹏扔下这话,转身回了书房。门关上的时候力气大了些,门框震了一下。
秦里一个人杵在中堂里。
地上碎瓷片和血沫,那根裂了缝的立柱上还有孙理豪后背撞出来的凹痕。
他蹲下来,拣了两颗散落的佛珠,手指哆哆嗦嗦的。
三百万没了。九段废了。
一个宗师级别的亲戚,被他们当仇人整了十几年。
秦里蹲在碎瓷片中间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书房里,秦展鹏坐在太师椅上。折扇搁在桌面上,断了一根扇骨。
他端起茶盏——茶凉了,喝了一口也没什么滋味。
二十出头的宗师。帝都陆家。
要是当年他没有苛待那个孩子……要是早十年把遗言告诉秦昊……哪怕就维持一个正常的叔侄关系——
秦家背后站一个宗师,在江都还有什么做不成的买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