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包子与胰子
第二天吃完早饭,丁冬九收拾准备出门,想起来个事,转身喊丁传根。
“爹,您今天要是有空,去找下老根叔,让他帮忙打几个木模子。”丁冬九用手比划着,“三寸宽,两寸深,一尺来长就行。打四个,我有用。”
丁传根一听是木匠活,连忙点头应下:“中,我这就去。打这个干啥?”
“做胰子皂用。有模子压出来规整,好卖。”丁冬九简单解释了一句。
丁传根明白了,心里想着儿子这是又要琢磨新营生,眼里有光,腰板不自觉地挺了挺:“行,包我身上,让他快点打,早点给你拿回来。”
丁冬九这才背上背篓出门。背篓里是今天要送的豆腐、豆干。那条养了一夜、依然活蹦乱跳的鲤鱼,用湿麻布仔细包着装一个小篓里。王一梅送他到院门口,小声叮嘱:“路上慢点,跟人家掌柜的好好说。”
“知道,你回吧。”丁冬九摆摆手,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去。其实腿早好了,可这“瘸”还得装,尤其是在村里。他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儿,脚步不自觉地就比平时快了些。
到了县城,先奔“顺来居”。小饭馆开门了,伙计在打扫,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算昨儿的账。看见丁冬九进来,掌柜的抬起头,脸上就带了笑:“丁老弟来了,正等你呢。昨儿那豆腐,好几个老客都问,说嫩,拌着爽口。今儿和你商量要得多要点。”
“那敢情好!掌柜生意兴隆!”丁冬九也笑呵呵回应。
丁冬九放下背篓,先取出用荷叶包好的五斤豆腐,两斤豆干。掌柜的接过去,又瞥见他地上小篓里那个用湿麻布包着、还在微微动弹的长条东西:“这又是啥好东西?”
丁冬九解开湿麻布,有红鳞的鲤鱼鳞片闪闪,尾巴有力地拍了一下。
“哟!鲤鱼!好成色!”掌柜的眼睛亮了,“这得有八九两吧?稀罕物,炖汤红烧都美。这个咋说?”
“掌柜的您看着给,合适您就留下。”丁冬九还是那套说辞。
掌柜的仔细看了看鱼,又掂了掂:“这鲤鱼肥,难得。三十八文,中不中?不瞒你说,我这小店,走的就是街坊邻居和过路客的实惠路线,这鱼价高了不好卖。”
三十八文,比丁冬九预想的略低,但也算公道。这顺来居毕竟不是醉仙楼那样的大酒楼,消费水平不同。他爽快点头:“中,就按掌柜的说的。”
掌柜的高兴,立刻数了钱。三十八文鲤鱼钱,加上豆腐二十文、豆干二十六文,一共八十四文。他又说:“往后豆腐隔天给我送八斤,豆干还是两斤。这嫩豆腐客人认,拌的、蒸的、做汤的,点的多。”
“好嘞,谢谢掌柜的关照。”丁冬九收了钱,心里高兴。顺来居的用量增加了,这是个好信号。
出了顺来居,他背着剩下的十斤豆腐、两斤豆干,往醉仙楼去。熟门熟路绕到后巷,敲开门。庞师傅正在大灶前尝一锅高汤,看见丁冬九,示意他稍等。等尝完了汤,又指挥徒弟加了把火,这才走过来。
“丁老弟来了?”
“庞师傅,十斤豆腐,两斤豆干,给您送来了。”丁冬九递过去。
庞师傅没急着看豆腐,先拿起一块豆干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,点点头:“嗯,这豆干不错,有嚼劲,豆香也足。昨儿掌柜让灶上炒了个豆干腊肉,掌柜和朋友吃着好,说香,跟吃肉似的,还不腻。往后这豆干,隔天给我送四斤吧。”
四斤!丁冬九心里一喜。豆干利润可比豆腐高多了。他赶紧应下:“成,谢谢庞师傅!”
庞师傅这才看了看豆腐,也让徒弟收了,去账房结账。豆腐四十文,豆干二十六文,一共六十六文。加上顺来居的八十四文,一共一百五十文。
丁冬九心里飞快盘算。压豆干这天,醉仙楼要四斤,顺来居要两斤,一共就是六斤豆干,差不多得消耗十八斤豆腐。送豆腐这天,两家一共要十八斤豆腐。这样算下来,一天平均得出十八斤豆腐才够送,不算零卖和换。家里现在一天最多出二十斤,要是哪天换豆腐的多点,或者想多压点豆干放着,就不够用了。怎么也得把产量提到二十五斤,甚至三十斤才稳当。一天就得泡十升豆子。这事得回去跟王一梅商量,磨豆子、点豆腐的厨数的活儿她最清楚。
心里琢磨着事,丁冬九没在城里多耽搁。今天没磨刀要回去做皂,直接去买了东西。先去布行,扯了半匹黑厚实的粗麻布。这布颜色深,厚实耐磨,适合老汉穿。他打算先给爹做身棉衣棉裤。问了价,半匹要七十文,他咬了咬牙,买了。又看到有卖小蒜头的,这时代的蒜头不大,不如现代的大蒜饱满,一文钱四头。他买了十文钱的,四十头,准备拿回去放菜窖当调料。
又去肉铺,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花了四十二文。白面家里还有一点,平时舍不得吃,今天包包子正好用上。
东西买齐,他背着沉甸甸的背篓,坐牛车回了村。
到家时,还不到晌午。一进屋,胡氏和王一梅在东屋炕上就着亮堂的天光,裁剪上次买的那块蓝粗布。蓝布铺在炕上,王一梅拿着块画线的石片,仔细地比划着,胡氏在旁边看着,不时指点一句:“这儿,袖口这儿,再放宽点,他胳膊结实。”
丁传根则坐在东屋小马扎上,面前放着个簸箕,里头是昨天换来的豆子,他一颗一颗地挑,把瘪的、有虫眼的捡出去。丁成也在跟爷爷捡豆子。
看见丁冬九回来,王一梅先放下手里的石片,下炕迎上来接过背篓:“回来了?咋样?”
“都卖了,挺好。”丁冬九说着,先把那块黑布拿出来,递给胡氏,“娘,这布厚实,给爹做身棉衣棉裤。”
胡氏接过布,摸了摸,又对着光看了看:“嗯,是厚实,颜色也正,你爹穿合适。”她又看看背篓里,“咋又买肉了?还买这么多?”
“今天包包子吃。”丁冬九笑着,把肉拿出来,又把那包蒜头也拿出来,“还买了点蒜头。”
王一梅接过肉,那肉肥瘦相间,红白分明,看着就喜人。她嘴里说着“咋买这么多肉,多费钱”,可脸上是笑着的,转身就拿到井边去洗了。
丁传根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过来看了看那块黑布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神是温和的。他摆摆手:“给我做啥,我的旧棉袄了,拆拆补补还能穿。先紧着你们小的做,冬九在外面跑,得穿厚实。”
“爹,那棉花都硬成块了,不暖和。”丁冬九说,“咱都穿新的,慢慢挣,慢慢置办。”
丁传根没再说啥,转身又去编筐了。他手巧,这些天跟着儿子学,已经能编出像样的圆底平筐了。这种筐用处多,放东西稳当。他看着墙角那个种蘑菇的竹篮,觉得用这种筐也行,还好编。
王一梅在灶房剁肉馅,“哚哚哚”的声音清脆有节奏。丁冬九喝了碗水,走到灶房门口,跟她说起今天送货的事。
“顺来居掌柜的说豆腐要得多,往后隔天送八斤。醉仙楼的庞师傅,豆干要加到四斤。”丁冬九说。
王一梅停下刀,眼睛亮了:“真的?那……那咱一天得送多少豆腐,出多少豆干?”
丁冬九给她算:“压豆干那天,得给醉仙楼四斤,顺来居两斤,一共六斤豆干,差不多用十八斤豆腐。送豆腐那天,两家一共要十八斤豆腐。这么一算,咱一天最少得送出去十八斤豆腐才够,这还不算咱自家吃和跟村里人换的。我想着,得提到一天出二十五斤,甚至三十斤才稳当。一天差不多得泡十升豆子。”
王一梅听着,眉头微微蹙起,心里也在飞快地算。十升豆子。磨豆子、滤浆、煮浆、点豆腐、压豆腐……活儿可不少。但她没露怯,想了想说:“十升豆子……磨是得磨一阵子,不过咱现在有那大木匣子,一次能多压点。就是点豆腐的时候,一锅可能点不完,得分两锅。我琢磨着,起早点,手脚麻利点,应该能行。就是……豆子够不?咱家现在豆子倒是还有些,换来的,加上之前剩的。可往后用量大了,得紧着点换,或者买点。”
“豆子先紧着用,我跟爹也说,换东西尽量多换豆子。”丁冬九说,“主要是你,咱们活儿更累了。”
“累点怕啥,能多挣钱是好事。”王一梅笑了,手下剁肉馅的劲头更足了,“那咱一天送十八斤豆腐,六斤豆干,能得多少钱?我算算……”她放下刀,掰着手指头,“豆腐四文一斤,十八斤是七十二文;豆干十三文一斤,六斤是……是七十八文。加一起是……一百五十文?”
“对,一百五十文。”丁冬九点头,“这还不算咱自家吃和换出去的。要是换出去十斤,又是差不多四十文。好的话一天差不多能有一百九十文左右的进项。”
一百九十文!王一梅被这个数惊得张大了嘴,手里的菜刀都忘了动。一天一百九十文,隔天一送一个月就是……就是三千多文,三两多银子!天爷,这搁以前,想都不敢想。她心跳都快了,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:“真……真能这么多?”
“能,只要销路稳,咱做得出,就差不多。”丁冬九肯定地说。他看王一梅兴奋的样子,心里也高兴,但不忘提醒,“不过咱也得想,万一哪天人家不要那么多了,或者有别人也做嫩豆腐了,咱这进项就可能少。所以得多想几条路,胰子皂,蘑菇,都是。”
“嗯,我知道,知道。”王一梅连连点头,心思却还在那一百九十文上打转,手里的肉馅剁得越发细密均匀了。
肉馅剁好,早上的面也发了,王一梅就开始准备包包子。胡氏帮着洗白菜,切碎,和进剁好的肉馅里,又加了点姜末、葱花,撒了盐,馅料拌好了,油汪汪香喷喷的。
丁冬九没闲着。他找出做胰子皂的那两个陶盆,又去灶膛里掏了些草木灰,加水搅拌,反复滤出淡黄色的草木灰水,放在一旁静置沉淀。
搬出石臼,把前天就洗净泡着的猪胰脏拿出来。昨天家里有人忙的没顾得上做皂。两副胰脏,粉白色的,已经有些发硬。他放在案板上,用刀细细切碎,再放进石臼里,用石杵慢慢捣。
“噗、噗、噗……”石杵砸在胰脏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胰脏被捣烂,渐渐变成黏糊糊的、粉白色的泥状,散发出一股特殊的、略带腥气的气味。这活儿费劲,得捣得很细才行。丁冬九一下一下捣着,额头渐渐冒出汗来。
丁传根拿着两个新做好的木模子回来。模子是松木的,还带着新木头的清香,三寸宽,两寸深,一尺来长,内壁刨得光滑。丁冬九接过来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:“爹,这模子打得正好。”
“老根叔说还有两个,明天能得。”丁传根说着,看看儿子捣的那一石臼胰脏泥,又看看旁边盆里的草木灰水,虽然看不懂,可知道儿子在干正事,便不再打扰,自己又坐到墙根,拿起没编完的筐继续编。
猪胰脏捣好了,成了细腻的泥糊。丁冬九用木片把泥糊刮进一个厚实的陶盆里,倒入少许已经沉淀澄清的草木灰水——只取上层清液,底下的渣子不要。用木棍轻轻搅了搅,让胰脏泥和碱水初步混合,然后盖上一块布,放在阴凉处静置。这得等一阵子,让里面的酶开始反应。
他洗了手,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面食发酵后特有的、暖暖的甜香。王一梅把发好的面揉好,切成剂子,正在擀皮。胡氏在旁边包包子,手指灵活,几下就捏出一个褶子匀称的包子。丁成围在桌子边,眼巴巴地看着,不时咽下口水。
“快好了,再等一会儿,上气了就熟。”胡氏笑着对孙子说。
傍晚时分,包子终于上锅了。大铁锅里水滚着,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“嗤嗤”地往外冒,带着麦香和肉香的浓郁气味,瞬间充满了灶房,又飘到院里,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。
丁成坐不住了,在灶房门口转来转去。丁传根也停下了编筐,眼睛不时往灶房瞟。连一向沉静的胡氏,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
“开锅了!”王一梅揭开锅盖,更大的一股白汽涌出,等汽散了些,才看见蒸屉上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,挤挤挨挨,表皮光滑,透着诱人的光泽。
她先捡了五六个大包子放在一个粗瓷盆里,又盛了五碗稀稀的小米汤,切了一碟咸菜丝。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,竟一时没人动手。
多久了?多久没这样围坐一桌,吃这样实在的白面肉包子了?胡氏看着包子,眼圈有点发红。丁传根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丁冬九心里也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,是满足,是心酸,也是庆幸。
“吃吧,趁热。”王一梅先给丁成拿了一个,又给公婆各拿一个,再给丁冬九,最后自己才拿。
丁成早就等不及了,吹了两下就咬了一大口。包子皮喧软,内里的肉馅滚烫,油汁瞬间溢出来,烫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可也舍不得吐,呼呼地吹着气,嚼得飞快,小脸上全是满足。
丁冬九也咬了一口。熟悉又陌生的味道。面发得好,肉馅调得香,是久违的扎实的幸福感。可这幸福感里,又夹杂着一丝恍惚,好像透过这包子的热气,看到了另一个时空,另一张桌子,另一些人。
除了丁成偶尔发出“好吃”、“真香”的含糊赞叹,大人们都很安静,只是专注地吃着,慢慢地嚼着,仿佛要把这滋味一点不剩地全吃进肚子里,记在心里。
王一梅吃着吃着,抬眼看了看丁冬九,发现男人拿着包子,吃得虽慢,可脸上没什么特别高兴的表情,甚至有点……走神?她用手肘碰碰他,小声问:“咋了?包子不好吃?我盐放少了?”
丁冬九回过神,赶紧摇头:“好吃,好吃得很。就是……好久没吃,光顾着吃了,没顾上说话。”
丁传根已经吃完了一个,正拿起第二个,闻言叹了口气,声音有些低沉:“这日子……咱家也能吃上肉包子了。搁前两年,想都不敢想。”
胡氏也吃完了手里的包子,用袖子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热气熏出的还是别的什么水汽,低声说:“上一回这么痛快地吃肉包子,还是冬九出生那年,他爹高兴,咬牙割了肉包的……这一晃,多少年了。”
这话让桌上又静了静。丁冬九心里那点恍惚被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他要让这样的日子,不只是偶然一顿,而要成为这个家的日常。
吃完晚饭,天还没全黑。丁冬九继续忙活胰子皂。他把静置了一段时间的胰脏泥盆端过来,揭开封布。里面的混合物已经发生了变化,更加黏稠,颜色也深了些。他倒掉上层多余的水分,然后拿来一根洗干净、粗细合适的擀面杖,开始搅拌。
这是个力气活,也是技术活。要边搅拌,边慢慢加入适量的豆粉——豆粉能增加硬度,还能吸附杂质。还要根据干湿程度,一遍一点点加草木灰碱水。丁冬九挽起袖子,两手握着擀面杖,在陶盆里顺着一个方向,不停地、用力地搅。
“哗……哗……”黏稠的糊状物在擀面杖的带动下旋转,越来越粘,阻力越来越大。丁冬九额头上都冒出了汗,手臂上的肌肉绷紧。他咬着牙,一下一下,不停。
王一梅收拾完碗筷过来看,见男人累得满头汗,想接手:“我来搅会儿?”
“不用,这活儿得一口气搅到位,换人手感不对。”丁冬九喘着气说。他知道,搅得越充分,皂化反应越完全,做出来的胰子皂越好用。
搅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,盆里的糊状物已经变得非常稠厚,黏在擀面杖上几乎不下来,颜色成了均匀的浅黄褐色。丁冬九试了试,提起来能拉出粘稠的丝,差不多了。
“爹,模子!”他喊了一声。
丁传根早就把两个新木模子擦干净,内壁上薄薄地抹了一层干豆粉,这是防粘。丁冬九用一个大木铲,把搅拌好的皂糊舀进模子里,两个模子正好装满。他用刮板把表面刮平,又轻轻在桌上磕了磕,排出里面的气泡。
做完这些,他长长舒了口气,胳膊又酸又胀,几乎抬不起来。王一梅赶紧递过来一碗温水。丁冬九接过来喝了,看着那两个装满皂糊的模子,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。等过几天皂体硬化成型,脱模,再晾晒一段时间,就能用了。虽然卖相可能不如城里“章记”的,但他有信心,洗用的效果不会差。
他把模子小心地搬到东厢房他们睡觉的屋里。那里比堂屋暖和些,有利于皂体初期硬化。
忙完胰子皂,天已经黑透了。胡氏和王一梅点上油灯,在正房东屋的炕上,就着昏黄的灯光,继续赶做棉衣。她们把丁冬九那件旧棉袄拆开,掏出里面已经发硬、结成一块块的旧棉花,商量着明天拿到牛尾村那个会弹棉花的人家去,弹松软了,续到家里那床盖了好些年、越来越薄的旧棉被里
“弹棉花得花几个钱,可弹松软了盖着暖和,也经用。”胡氏手里飞针走线,嘴里念叨着。
“嗯,明天我去问问价。问好了这些旧的被子褥子都弹弹。”王一梅应着,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继续缝。
丁传根没上炕,就坐在炕沿下的板凳上,借着炕桌上油灯的光,继续编那个圆底筐。粗糙的手指在柔韧的柳条间穿梭,动作不紧不慢,透着庄稼人特有的耐心和沉稳。
丁冬九没回西屋,也没点灯,就躺在娘这边的炕梢,枕着胳膊,睁眼看着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。他什么也没想,又好像想了很多。一天的奔波,买卖的算计,做皂的劳累,此刻都沉淀下来,化成一种深深的疲惫,和疲惫之下,隐隐的、对明天还能继续这样忙碌的期盼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胡氏和王一梅偶尔低低的说话声,针线穿过厚布的“嗤嗤”声,还有丁传根摆弄柳条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油灯的火苗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,在土墙上投出巨大而温暖的、不断变幻的影子。丁冬九听着,看着,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