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,依萍在大上海排练完,一个人往回走,她待会儿要去看陈明昊。
昨晚炖了补血的药膳,她要回家带过去。
上海的冬天冷得邪乎,风从黄浦江上刮过来,刀子似的,割得人脸疼。
她拢了拢衣领,加快了脚步。
排练了两个小时,嗓子有点哑,右手的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话筒有些发酸。
她甩了甩手,想着回去喝口热茶躺在床上睡觉。
走到太平里的时候,她听见了吵嚷声。
不是普通的吵架,是男人的吼声和女人的哭声,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尖叫。
依萍本来没想管。
太平里这里,住的都是普通人家,再往里住的更贫困些,夫妻吵架、婆媳拌嘴,三天两头就有。
她正要绕过去,忽然觉得那哭声有点耳熟。
她拐进弄堂,看见了隔壁赵桂香家。
赵桂香家就住在她家隔着一条小巷的老房子,两家人挨着近,平时没少打交道。
赵桂香的男人叫吴有德,是个赌鬼,一年到头不着家,在外面赌输了就喝酒,喝醉了就回来闹。
赵桂香一个人拉扯女儿小莲,在弄堂口摆了个烟摊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傅文佩心善,有时候多买了菜会分一些给她们,做了饭也会让母女来家里吃,依萍也教过小莲认字。
两人都很勤快,时常帮着傅文佩和依萍干点活。
小莲管依萍叫“依萍姐姐”,每次见了都笑嘻嘻的。
依萍知道赵桂香有男人,但从来没见过。
赵桂香不提,她也没问。
只知道那个男人在外面赌,欠了一屁股债,一年到头不回家。
没想到今天回来了,一回来就闹。
此刻,赵桂香家门口乱成一团。
傅文佩死死抱着小莲,不让她被抢走,小莲吓得哇哇大哭,手攥着傅文佩的衣领不撒手。
赵桂香被吴有德揪着头发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在流血,但她还在拼命挣扎,想去护小莲。
“你个贱人!老子养你你还敢顶嘴?”吴有德的声音又粗又哑,像破锣。
“你没有养我们!你什么时候养过我们?”赵桂香哭着喊,“小莲的学费医药费你出过一分吗,家里的米粮你买过一粒吗,你在外面赌输了就回来打我们,你还算个人吗?”
吴有德被戳到痛处,一巴掌扇过去,赵桂香的脸被打偏了,血从嘴角淌下来。
“老子是你男人!老子想打就打!你还敢顶嘴?”
旁边还站着两个人——如萍和杜飞。
杜飞正站在赵桂香前面,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:“吴有德,你放开她,打老婆是犯法的,你再不住手,我要去报社曝光你,还要叫巡捕抓你。”
如萍站在杜飞旁边,也跟着帮腔:“就是,打女人算什么本事!你有本事去工作,去打日本人啊!”
杜飞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。
吴有德被他说得恼羞成怒,但又不好直接对杜飞动手,只能指着杜飞的鼻子骂:“你算哪根葱,老子打自己老婆,关你什么事?”
杜飞寸步不让:“她是人,不是你养的牲口,你打她,谁都管得着。”
如萍也跟着说:“就是,你再不住手,我们真去叫巡捕了!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把吴有德堵得说不出话。
吴有德一脚一脚地踢在赵桂香身上。
“不要打了……”
吴有德看见了依萍。
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嘴角露出一个恶心的笑:“哟,这不是隔壁那个在大上海唱歌的吗,怎么,在大上海卖不够,回来还要管闲事?”
依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没有躲,也没有退,站在原地,冷冷地看着他。
吴有德越说越来劲,扯紧了赵桂香的头发,赵桂香惨叫着,他指着赵桂香脑袋,又指着依萍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你学学人家!人家能去大上海卖挣钱,你倒好,让你去挣点钱都不肯!”
“我告诉你,你明天就给我去大上海!你这张脸虽然老了点,但总有瞎了眼的男人看得上!你挣了钱,老子才有钱去翻本!”
依萍冷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大,但在嘈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“你这个畜生……”赵桂香骂道。
“贱人,你还敢骂老子?”吴有德抬手狠狠扇了赵桂香好几下。
依萍气极了,她看着吴有德,一字一顿地说:“吴有德,你要是再不住手,我马上让人去叫巡捕,你赌钱、打老婆、卖女儿,哪一条不够你蹲大牢?”
吴有德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被一个女人当众威胁,面子上挂不住,指着依萍的鼻子就骂: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你一个卖的,也配来管老子的事?老子告诉你,你在大上海卖,不就是靠那张脸吃饭吗,装什么清高?”
依萍没有退,看着他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我说了你放开她,要是还不走,我现在就叫巡捕,你有本事别跑。”
依萍转身要去街上。
吴有德彻底被激怒了。
他从腰后抽出一把刀,明晃晃的,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寒光。
“妈的,还叫巡捕,老子今天弄死你们!”
“依萍快跑。”杜飞脸色一变,冲上去抱住吴有德的腰,拼命抢他手里的刀。
两个人扭打在一起,杜飞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吴有德一脚踹在杜飞肚子上,把他踹出去老远,杜飞摔在地上,捂着肚子半天没爬起来。
但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刀——他抢下来了,但胳膊上的血一直往外冒,止都止不住。
吴有德没了刀,更疯了。
他转身又要去打赵桂香和小莲,如萍冲上去拦住他,吴有德一巴掌把如萍推倒在地。
他抄起墙根下的一块木板,又要朝赵桂香挥过去——依萍冲上来,一把推开赵桂香,挡在前面。
“你还敢打人?”依萍看着他,眼睛里有火,“你今天要是动了手,等着坐牢吧,看你能跑多远。”
吴有德彻底疯了。
“臭婊子!”他举起木板,朝依萍的头狠狠挥过来。
依萍来不及躲——
如萍从地上爬起来,猛地冲过来,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依萍一把。
依萍被推得踉跄了两步,那木板没有砸到她的头,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如萍的肩膀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如萍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前一栽,趴在了依萍身上。
她咬着牙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——不是哭,是疼的。
那一棍像是要把她的骨头砸碎,从肩膀一直疼到手指尖。
吴有德没有停手,又举起木板,朝趴在地上的两个人砸下来。
又是一棍,砸在如萍的肩膀上。
如萍疼得浑身发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,像受伤的小动物,但她死死趴在依萍身上,没有动。
“如萍!你起来!”
依萍想推开她,如萍死死抱着她不松手。
“别动……”如萍的声音都在抖,“你起来他会打你的头……”
依萍的眼睛红了。
她捡起地上的石头,狠狠朝吴有德砸过去。
她翻过身,想把如萍护在身后。
吴有德又举起木板,第三棍又要砸下来。
“丧良心的,快住手!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巷口传来。
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站在那里,声音发抖:“我已经让人去叫巡捕了!你再打,巡捕来了把你抓进去坐牢!”
旁边还有几个老人,远远地站着,不敢靠近,但都在喊:“别打了!再打要出人命了!”
吴有德举着木板,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,像一头疯了的野兽。
他捂着破了的头,看着趴在地上的两个姑娘,看着自己手上沾的血,又看了看巷口那几个老人,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犹豫,又从犹豫变成恐惧。
但他没有放下木板。
依萍趁这个空档,慢慢从如萍身下撑起来,护在如萍前面。
她的右手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了,但她直直地盯着吴有德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吴有德,你跑不掉的,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,巡捕马上就到,你死定了。”
吴有德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骂什么,但一个字都没骂出来。
他扔了木板,转身就跑。
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骂了一句:“你们给老子等着!老子早晚弄死你们!”
然后消失在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