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巡捕房那边来消息了,汪精卫的人把送往前线的物资扣下了,要严查。这批物资要是出了问题……前线的日子可就难过了。”陈安邦的声音很低,“先办正事。”
助手点了点头,不敢再问了。
车拐出了巷子,汇入主街的车流中。
陈安邦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王雪琴骂他的那些话。那个泼妇,嘴比刀子还利。
但他心里却是满意,王雪琴这样的态度,肯定是陆振华默许的,那么两家的亲事必然结不成!
呵呵,这一趟也不算没收获,只是苦了这些一厢情愿的支持者。
与此同时,巡捕房那边对那三个地痞流氓的审判已经结束了。
这三个人在巷子里行凶伤人,还不止这一桩案子。
他们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,早就被巡捕房盯上了。
陈安邦把人交过去之后,巡捕房连夜审讯,第二天就判了。
三个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,审判长当庭宣判——死刑,立即执行。
那天下午,上海下着小雨。
刑场上,三个人被按着跪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
枪声响了三下。
三个人应声倒地,血从弹孔里涌出来,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。
没有人来收尸。
巡捕房的人把他们拖走了,丢进了乱葬岗。
消息传到陈安邦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处理物资的事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那三个人死了,他儿子的刀伤就算报了。
但这笔账,还没完。
魏光雄那边就不一样了。
陈安邦把魏光雄关在码头仓库里审了两天。
魏光雄的右手被打断了,骨头碎了好几截,手指像鸡爪一样蜷着,接回去也废了。
左眼被铁钎戳瞎,眼窝凹陷下去,留下一块丑陋的疤痕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口齿不清地求饶,说愿意交代日本人的情报,愿意给陈安邦当狗。
陈安邦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就像看一条烂泥里的蛆。
“你当狗?”陈安邦弹了弹烟灰,“你也配?”
魏光雄还想说什么,陈安邦的保镖已经把他拖下去了。
人还没审完,日本人的电话就打到了巡捕房,打到了码头,甚至打到了陈安邦的办公室。
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出面,说魏光雄是他们的人,要求立即释放。
态度强硬,措辞严厉,甚至还暗示“陈会长如果执意扣押,可能会影响中日关系”。
陈安邦握着电话,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怕魏光雄,但他现在确实动不了日本人,现在他管着送往前线的物资,这个节骨眼,日本人从中作梗很容易,他不能因小失大。
陈明昊的仇,后面再报。
前线物资被扣,汪精卫那边虎视眈眈,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惹出外交纠纷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电话挂了。
“把人交给他们。”他对助手说,“告诉日本人,人我放了,但有一句话带给他们——魏光雄要是再敢动陈家的人,不管他躲到哪,我都会把他揪出来。到时候,就不是一只手一只眼的事了。”
日本人把魏光雄接走了。
他的手被接回去了,但使不上力,连杯子都握不住。
左眼没了,眼眶凹下去一块,永远闭不上了。
瘸腿被日本人治了治,勉强能走路,不跑看不出来。
魏光雄躲在日本人的势力范围里,再也不敢踏进陈家的势力半步。
他怕了。
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。
但他要报仇,现在,他除了要报复陆家,还有陈家!
王雪琴把陈安邦骂走了之后,一整天心里还是不痛快。
吃了晚饭,她叫了辆黄包车,去看依萍。
她坐在二楼的包厢里,门关着,没有开灯。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在这里。
她透过门缝看着台上的依萍,看着她唱歌,看着她唱那些爱国歌曲,看着台下那些学生站起来举起了拳头。
她心里又骄傲又害怕。骄傲的是依萍唱得真好,害怕的是——她唱得太好了,好到所有人都看见了她。
依萍唱完的时候,王雪琴站起来,从侧门走了出去。
她没有去找依萍,不想打扰她。她一个人从后门出来,巷子里黑漆漆的,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。
她叫了一辆黄包车,车夫还没过来,她站在巷口等。
忽然,她听见巷子拐角处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不大,但夜风把话送了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“那个白玫瑰……就是大上海唱歌的那个……”
说话的是个尖嗓子,王雪琴听出来了,是上次那个翻译官,日本人身边的那条狗。
王雪琴浑身一僵,脚步钉在了地上。她侧过身,把自己藏在门廊的柱子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太君说了,像她这种不安分的,应该杀鸡儆猴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压得低低的:“白玫瑰要是死了,会不会引起上面注意?她毕竟跟陈家那个少爷——”
“就是要杀这种有影响力的人。”翻译官打断了他,声音里带着一股阴冷的得意,“大家都认识她,都知道她。杀了她,那些人才会怕。杀个普通人,谁会在意?”
王雪琴看见翻译官的手抬起来,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,抹脖子的动作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,腿也开始发抖,后背全是冷汗。她靠在墙上,指甲抠进砖缝里,抠得指尖发白。
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们想杀依萍。他们要杀依萍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王雪琴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挪到黄包车上。
“太太,去哪儿?”车夫问。
“太平里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车夫拉起车就跑。
王雪琴坐在车上,浑身发冷。
她以为这辈子可以护住依萍了,她以为只要自己盯得紧一点、骂得凶一点、闹得狠一点,就能把那些坏人挡在外面。
可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日本人。
他们不是魏光雄,不是陈安邦,不是那些可以被骂走、被打跑的人。他们有枪,有刀,有翻译官,有巡捕房,有整个上海滩的势力。
王雪琴攥着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她要想一个办法。她不能看着依萍出事。
可是她能怎么办?
让依萍不要去大上海唱歌了?让依萍不要再唱那些爱国歌曲了?让依萍躲在家里不要出门?
她想到这里,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依萍不会听的。
她那个女儿,主意正得很。
陈安邦打压陆家,她不低头。
人家逼她喝酒,她泼回去。
陈明昊拿命救了她,她没有躲在家里哭,她天天去医院看他,该唱唱,该学学,该上台上台。
她的脊背从来没有弯过。
现在让她躲?
让她不唱歌?
让她不要站出来?
她不会听的。
她不会。
王雪琴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没有声音。
这辈子,她拼了命地想护住她,可她还是护不住。
日本人要杀她,她拿什么挡?
她去骂?
她去闹?
她去找陈安邦?
陈安邦那个老东西巴不得依萍出事。
她去找许清涵?
许清涵恨依萍都来不及。
她去找秦五爷?
秦五爷再厉害,也不敢跟日本人对着干。
去找陆振华?
陆振华那个老不死的去北平了……
王雪琴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天上有几颗星星,冷冷的,亮亮的,像依萍的眼睛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。
不能慌。
她慌了,依萍就真的没人护了。
她要想一个让依萍安全、又不会让她放弃唱歌的办法。
她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办法,但她得想。
她必须想。
车到了太平里,王雪琴下了车,付了钱,走进巷子。
她站在依萍家门口,没有敲门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里面安安静静的,依萍应该还没回来。
王雪琴靠着门框,站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她把衣领拢了拢,蹲下来,坐在门槛上。
她不想进去,进去也没用,傅文佩这个废物,除了哭帮不了任何忙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巷口的路灯,看着灯下飞蛾扑来扑去。
好像此刻没有一点主意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