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觉得方若宁看过来的眼神太过犀利,像是能一眼看穿她藏在心底的所有心思,让她浑身都不自在,再也坐不住了,连忙找了个借口:“若宁,我忽然想起来,我还有些旁的事情要办,就先不陪你了,先行失陪。”
她还付了茶钱,又对着方若宁勉强笑了笑,赶紧走了。
方若宁坐在原地没动,晃动着手里的茶碗,碗里的热茶跟着晃出一圈圈涟漪。
她看着高如萱匆匆离去的背影,眉头再次微微蹙起。
今日的高如萱,实在是太奇怪了,费了这么多口舌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就只是为了离间她和沈富贵?
她这么做,图什么?
“来安。”她下意识开口,想叫来安去盯着高如萱,才忽然想起来,来安还在县衙守着。
她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,放下茶杯,站起身准备往回走。
刚一转身,就看到身后不远处的巷口,站着三个人,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站在前面的那个,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周身的气压有点低,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,是藏不住的委屈,连眼眶都红了一圈,是沈富贵。
他身后站着的,怀里抱着大大小小好几个油纸包,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全是吃的,正龇着牙乐,一副看好戏的样子,是唐孝。
还有个捂着嘴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哭的小六。
方若宁看着沈富贵那副样子,挑了挑眉,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,沈富贵已经大步朝着她走了过来。
他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攥住了她的手腕,一句话都没说,转身就拉着她往旁边僻静的巷子里走去。
“怎么了?这么大火气?”方若宁也没挣,任由他拉着,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往前走,随口问道。
话音刚落,脚步就停了下来。
她的后背被轻轻按在了微凉的墙上,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穿过巷口的声音。
沈富贵站在她面前,垂着目光看着她,方才还黑沉沉的脸,此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委屈。
他压着嗓子里翻涌的情绪,定定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:“阿宁,你到底喜不喜欢我?”
这段日子,她一直戴着他送的那支簪子,也亲手给他绣了贴身的荷包,可她从来没有亲口说过一句喜欢他。
就连答应这场婚事,也好似只是因为那晚他们之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,她出于责任,才应下的。
她若是知道那晚,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,她或许,根本就不会嫁给自己。
“怎么了?忽然问这个?”方若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想来,方才她跟高如萱在茶摊说的那些话,他怕是听到了,就是不知道,听到了多少。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沈富贵黑沉沉的眸子就这么锁着她的脸,近乎执拗的忐忑,非要听她一句准话。
表白么?
方若宁心里咯噔一下,舌尖像打了个结。
她刀山火海闯过,生死线上走过,偏生没表过白,属实也有些难为情。
等了半晌,看见她卷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又压了下去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沈富贵忽然觉得心尖被一只冰凉的手扼住,连带着胸口都闷得发疼,连攥着她手腕的力道,都不自觉地松了。
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裹着自嘲,缓缓松开了手。
“方若宁,其实那晚,我们并没有。”
这话就是把双刃剑,一旦说出来,他们板上钉钉的婚约,十有八九就要作废。
可他知道,她不是愿意被束缚的性子,若是日后她知道了真相,只会怨他用这种手段骗了她,倒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。
哪怕她要走,他也认了,总好过她嫁给他这个不喜欢的人。
方若宁先是愣了一瞬,杏眼微微睁圆,脑子倒回那夜的画面。
她怔了几秒,轻轻点了点头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难怪。”
她也听人说过,女子初次大多是要遭罪的,可她那日醒来,除了宿醉似的头沉,身上一点异样都没有。
她还以为是自己体质特殊,闹了半天,根本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还在对着那日的碎片发呆,耳边忽然飘来沈富贵的声音,又哑又沉,有些难过,又沉甸甸的:“你若是后悔了,不愿嫁我,稍后我便回去与父亲母亲说清楚,就说你我性情不合,这婚约,不作数了。”
他已经转了身,和她一样后背抵着墙,微微仰着头,下颌线绷紧,眼尾泛着红,硬是把眼底快要涌出来的湿意逼了回去。
连声音都压得极低,怕一开口,那点快藏不住的委屈,就全泄了出来。
方若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这傻子,是闹脾气了,以为她不愿意。
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,指尖捏着他的下颌,稍一用力,强迫他转过来看着自己。
眼底带着点无奈,又有点好笑,软着声音哄:“怎么了?我家富贵这是闹脾气,不开心了?”
沈富贵别扭地梗着脖子,眼珠子使劲往上飘,就是不看她,腮帮子都微微鼓着,心里还在赌气。
她连一句喜欢都不肯说,方才还跟高如萱说要把他让出去,肯定是心里根本就没他,现在不过是看他可怜,随口哄两句罢了。
看他是真生了气,方若宁心里也揪了一下,有点不是滋味。
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,双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微微用力,把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。
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,呼吸交缠在一起,连彼此眼底的情绪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抿了抿粉嫩的唇瓣,看着他的眼睛,看似一脸不情愿,但很认真:“自然是喜欢你的。就你这傻里傻气的样子,整个禹城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了。只是我长这么大,从没同别人说过这样的话……所以才会有些别扭,不是不愿意。”
说话的时候,她的耳尖还是红的,睫毛轻轻颤着,可眼神没躲,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,把那份真心递到了他面前。
沈富贵僵了一瞬,伸手把她抱进怀里,胳膊勒得很紧,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跑掉似的。
刚才堵在胸口那股子快要把他憋炸的闷气,瞬间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