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日子,这两人除了守在门口,就是默默干活,吃饭从来不上桌。
来安下意识地往方若宁的方向看了一眼,要先征得她的同意才行。
方若宁坐在桌边,微微颔首,声音淡淡:“进来吧,一起吃。”
来安和小八这才在桌子的末位坐了下来。
方家的屋子,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
满屋子的饭菜香,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,年味儿一下子就满了。
之前都是方有福拉着沈富贵和唐孝喝酒,今儿倒好,两个年轻人约好了似的,轮番给方有福敬酒,左一句伯父过年好,右一句伯父辛苦,把方有福哄得眉开眼笑,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地喝,没多大会儿,就喝得晕乎乎的,舌头都打卷了。
等散席的时候,方有福已经醉得站不稳了,嘴里还念叨着“再喝一杯”。
李氏又气又笑,也没责备,把方有福扶回了房间,给他擦了脸,盖好了被子。
饭桌也陆续散了,唐孝和方慕荷回了房间。
房门半开着,屋里点着油灯,两个凑在一起看一本书。
方慕荷指着书上的字,轻声说着什么,唐孝侧着头看着她,眼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,哪里还看得进去半个字。
方若宁拎着一坛没喝完的花雕,上了房顶。
除夕的夜,月亮又圆又亮,清辉洒下来,地上的积雪都泛着银光。
远处的村子里,时不时传来鞭炮声,还有零星的烟花绽开,在墨色的夜空里开出一朵又一朵绚烂的花。
她刚在房顶上坐好,身后就传来了轻悄悄的脚步声。
沈富贵也爬了上来,胳膊上还搭着一件披风。
他走到她身边,把披风披在她的身上,把领口拢好,没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,伸手揽住了她的腰,把人圈在了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指尖还轻轻整理了下她被风吹乱的发髻。
方若宁没挣,就靠在他怀里,抬着头看着天上的圆月,眼神放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自然不是在想前世。
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,沈富贵也没说话,就这么抱着她,陪着她看月亮。
风里都是年的烟火气,还有怀里人身上淡淡的花香,只让人觉得格外安稳。
他低头,在她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,心里默默想着,这样的除夕,以后年年,都要和她一起过。
方若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坛口,此刻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,有几分说不清的放空,连沈富贵落在她发顶的轻吻都没察觉到。
他又低头,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:“阿宁,你可是有心事?”
坐在房顶上的失神,她的有心事,只是藏得深,旁人看不出来,却瞒不过他。
方若宁闻言回过神,收回目光,侧头看了他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,指尖弹了弹酒坛沿:“我没事。就是忽然想去个地方。”
“现在吗?”沈富贵坐直了身子,握紧了她微凉的手,放在掌心反复搓着,想把自己的体温多渡给她一些:“去哪?我陪你。刀山火海都陪你去。”
方若宁被他这郑重的样子逗得勾了勾嘴角,站起身,抬手指着前方黑沉沉的天际线下,那座最高的山尖:“想去那里,看看新年第一天的日出。”
那是附近最高的山,正对着东方,是看日出最好的地方,只是平日里不会人去,更别说这除夕夜里,满山积雪,路滑难行。
沈富贵扶着她站稳,自己翻身就从房顶上跳了下去,他仰头看着站在房檐边的她:“好,我陪你一起去。你等我一下,我去拿点东西!”
他找出个小包袱,塞进去油纸包好的酱肉干、糕点,又装了两壶温好的酒,怕她路上冻着,还塞了个小小的暖手炉,鼓鼓囊囊一包袱,拎着就跑回了院子里,仰头冲她喊:“阿宁,我好了,我们走吧!”
方若宁今晚还没喝醉,看着底下张开胳膊等着接她的沈富贵,挑了挑眉,纵身跳了下去。
沈富贵接住她,还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个圈,像个得了糖的傻子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方若宁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放我下来,疯什么?”
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偏偏被他这傻乎乎的举动闹得耳尖有点发烫了。
廊下的阴影里,来安和小八把这一幕看得楚。
来安脸上的面具遮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沉沉的眸子,看着院子里相拥的两人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快得像风,转瞬就没了。
方若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,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神色也掩了下去,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模样,朝廊下走来。
“我们要出去一趟,明日一早回来。”她站在来安面前:“若是我爹娘问起,你就如实说,不必瞒着。”
来安面具下的下颌线微微一紧,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方若宁转身要走,脚步顿了顿,头也没回,看似是提醒,实则是警告:“你也不必跟来,早些休息。”
她弯腰拍了拍手,软声喊:“土豆,来。”
土豆颠颠地跑过来,蹭了蹭她的裤腿,跳进了她怀里。
她怀里抱着土豆,沈富贵牵着她,两个人踩着积雪,走出了院门,融进了除夕夜的夜色里。
来安站在廊下,看着紧闭的院门,忽然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裹在风里,听不出是喜是悲。
他转身看向旁边的小八,声音沉了下来:“你看好家里,我去去就回。”
小八从不多问,只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山路上,沈富贵牵着方若宁的手,走得稳稳的,生怕她踩滑了。
她的手软软的,嫩嫩的,指尖带着点凉,他攥在手里,怎么都舍不得撒开,越攥越紧。
走了好久,方若宁抱着土豆的胳膊都酸了,想换手抱,往回抽了抽手,居然没抽出来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身侧的人,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:“你抓我这么紧做什么?怕我跑了?”
沈富贵抿了抿嘴角,眼神认真,直白得很:“我怕你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