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梨趴在他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把浅灰色的家居服染成了深灰。
她心里沉甸甸的,这么些年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,在小镇的时候,父亲的尸体被送回来时有着很明显的枪伤,小镇上的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,一传十十传百,不知为何就传成她父亲因为犯罪被警察击毙。
妇人们搬弄是非,男人们因为她失去了庇护,一个个都用那种肮脏下流的眼神看她,她每天出门去上学都很害怕,害怕跟着她的那几个黄毛把她拖去巷子里。
还好那会儿她年纪还小,瘦巴巴的,五官也没长开,她还总把自己弄得乱糟糟的。
长大一些后,漂亮的脸蛋再也藏不住了,偶尔从袖子里露出的白皙肌肤,也足够让那些混混垂涎三尺。
她每天都被那样的目光盯着,害怕极了。
回到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家中,她小声地把事情告诉姑姑,可是姑姑压根懒得管她,甚至巴不得把她早点嫁出去换彩礼。
至于姑父......
郁梨还记自己第一次来生理期时,姑父那直勾勾的眼神,她每晚睡在阁楼里,都要用木板和柜子死死挡住门。
还好姑姑是个泼辣的性子,把姑父看得很紧,这才没有让他得逞过。
十六岁的时候,学校里那几个混混将她堵在器械室,对她动手动脚。
郁梨知道,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她放软态度,先是骗他们自己来了生理期,回了家后,趁着夜色悄悄从那栋筒子楼离开。
夜晚的临水镇像是沉睡的深渊,到处都很安静,除了偶尔在路上飙摩托车的混混外,再没有其他人。
她一路贴着墙根,背着书包小心翼翼地往客车站走,到了之后就蹲在保卫室的门边,捱了一整晚。
第二天,她就离开了临水镇,来到云城省会,又买了火车票一路往北,她想去首都,想去大城市。
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待在任何一个混乱的小地方。
初到北城时,她还没成年,只能去不正规的地方做点杂活,赚点小钱,在路上认识了程小希,她比自己大几岁,偶尔有闲钱会接济她一点。
再后来,她因为长得漂亮被会所的领班相中,就去了那里卖酒。
郁梨本来以为北城的高楼大厦、车水马龙就已经很繁华了,可直到在会所见识到了那些公子哥是怎样挥金如土,她的一颗心,开始不安分地跳动。
会所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,有不少好看的姑娘被那些公子哥们看上,睡一晚就能拿到不少钱。
郁梨心动,她想要钱,可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理智,她知道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,爸爸如果知道她这样贱卖自己,会很生气的。
可她不想穷下去了,不想每天看人眼色,被那些臭男人揩油还不能拒绝。
在这样纠结的心理中,她在会所见到了谈宴清。
那天,她从顶层最大的包厢路过,透过半开的大门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人群中央的男人。
他被众星拱月般拥簇着,一身熨帖的白色衬衫,西装裤包裹的长腿交叠,指尖夹着雪茄,靡靡烟雾也挡不住那张英俊若神祇的脸。
到处打听他的事情后,郁梨可耻地心动了。
那是她这辈子,第二大胆的事情。
跟在他身边近四年的时间,她来到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,人生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郁梨从前只觉得他们是纯粹的肉体交易关系,哪怕最近,他给了她很多的资产,可这种感觉依旧挥之不去。
因为再多的钱对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。
直到这一刻,她内心的感情很清晰地开始改变。
父亲的事情于他而言本没有任何关系,他却特意去了云城,去了临水镇,花费不少心思为她查清从前的事情。
这不是他触手可及的钱财,而是对她的一份沉重的心意。
郁梨哭得头昏,忍不住收紧了抱着他脖子的手臂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...”
谈宴清大掌抚着她的后背,一下一下帮她顺着气,等她稍稍平复了一下,才说:“从港城回来,你就整天闷闷不乐的,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,可我想让你开心一点。”
“不哭了。”他拉下她的双手,见她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低头亲在了红肿的眼皮上。
“做这些事,是想你开心,不是惹你哭的。”
“梨梨,你告诉我,你开心吗?”
郁梨点头,很用力地点头:“开心...”
以后,再也没人会说她爸爸的坏话,也不会再有人胡乱揣测爸爸的事情,小时候她不懂什么叫牺牲,她怨过父亲为什么要抛下她。
长大了才知道,该怨的是那些不分是非的人。
“谈宴清...”
“嗯?”
郁梨双臂环住他的腰,埋首在他怀中:“我好喜欢你...”
这样的一件事,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。
谈宴清眉眼间浮起淡淡笑意,指腹在她后颈上轻轻揉捏:“梨梨,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“还要不要离开我?”
郁梨摇摇头,至少这一刻,她一点都不想走了。
“我不要离开你...我一点都不想离开你...”
“可我怕你不要我...”
谈宴清吻了吻她的发顶:“我为什么会不要你?”
他试探性地问:“为什么从港城回来就想离开?是因为季衡的事情让你不高兴了,还是因为别的?”
“落水那天,你的反应就很奇怪,你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吗?”
郁梨身体一僵。
就这短暂的停顿,也被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“做噩梦了?梦里发生什么了?宝宝,告诉我。”
“我...”郁梨眨了眨眼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她咬着下唇,思绪乱糟糟的。
谈宴清垂眸看向她:“那我问,你点头,好不好?”
“梦里有温昭凝?”
郁梨那僵硬的身躯,她不说话谈宴清心里也有了揣测,她定然和自己梦到的差不多。
他把人从怀里拉出来,微微弯下腰直视着她:“梨梨,你听好,梦都是假的,不管梦里发生什么,都不能当真。”
“可是...可是好真实...”郁梨忍不住露出一丝害怕,“那天落水太难受了,我害怕,害怕你会为了温小姐抛弃我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