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飞机落地云城。
休息了一晚后,第二天才辗转至位于中缅边境一带的临水镇。
司机是提前联系好的当地人,他从后视镜中悄悄看了眼后座的男人。
一身简单的白色上衣,平直宽阔的肩膀撑起好看的弧度,下身是军用迷彩裤,箍着若隐若现的紧实肌肉。
他微阖着眼靠着椅背,昏暗的光线在深邃的眉骨间投下小片阴影。
司机在小镇上多年,没见过这种男人,英俊、气度不凡,又带着一种野性,像草原上潜伏的猛兽。
林成轻咳一声,打断了司机的猜想,他急忙收回视线,讨好地说:“先生,已经进了临水镇,很快就到您要去的地方了。”
谈宴清偏头看向窗外。
这一片没有机场,从云城过来只能开车,越接近这片小镇,道路越是崎岖,刚才从镇中心经过时,还能看出点人气,但是越往偏处走,行人越少。
零星几个蹲在马路牙子上的,都是死气沉沉的中年男。
“咱们这镇子发展不景气,靠近边境,治安乱,常有那些拉皮条拐人的在这儿作乱,所以这些年,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,剩下一些老人家留在这儿。”
“唉,要不是我老婆没了,家里四个老人没人照顾,我也早出去打工了。”
司机很好奇,这人看着和周边环境格格不入,怎么会跑这犄角旮旯来?
林成拿出一张照片:“你认识上边的人吗?”
司机定睛看了许久,摇摇头:“没见过。”
“这镇上还有年纪比较大的、对十多年前的事情比较了解的人吗?”
司机说:“你们要去那地应该就有,那筒子楼都建成几十年了,以前那片可热闹了,现在也有一些老人家留在那儿。”
说话间,到了目的地,司机将车停在路边。
崭新流畅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,几个蹲在树下抽烟的混混顿时双眼放光地看过来。
谈宴清下来后,后边跟着的车上下来两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,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,腰间别着枪。
沿着遮天蔽日的梧桐树穿过长街,眼前是一栋四层高的筒子楼,外墙旧得掉漆,老式的木框窗户被风吹得摇晃,头顶的电线密密麻麻,靠近就有一股发霉潮湿的气味。
谈宴清从生下来,就没见过这样的地方。
筒子楼外的街道上是一串铺面,大多都倒闭了,余下零星几家还开着,老式风扇发出呼呼的噪声。
谈宴清面无表情地挨家打量着,直到看见一家门框都破了的杂货铺,门板上用水彩笔画着几朵小梨花,被灰尘糊得看不清颜色。
林成四下打量,在杂货铺旁的一家店找到了老人家,大声询问:“老人家,您认识这照片上的人吗?”
老人扶着老花镜看了几眼,突然激动地指着:“郁...郁长河?”
林成连忙点头,他查到的,郁小姐的父亲就是这个名字。
谈宴清提步过来:“他还有家人在吗?”
老人家唏嘘一声:“哪有什么家人哦,这男的一死,老婆跑了,家里就剩个女儿和个吸血的妹妹。”
“您认识他女儿?”
老人家摇着蒲扇,似乎在回想:“忘了那丫头叫什么,不过那丫头从小就调皮胆大,她爸死后,学校里几个男生欺负她,她就故意把人引到派出所去,那几个小子还以为人家对他们有意思,当着警察的面调戏她,结果被拘留教训了几天。”
林成一听,就把他口中的人和郁梨联系到了一起。
说实在的,从他在会所见到郁小姐的那天起,就觉得她有种机灵劲,但他不敢说。
谈宴清突然问:“她父亲是做什么的?”
老人呸了一声:“和他婆娘一起开杂货铺,我说那小子是真不顾家,三天两头说去外地进货,谁知道去哪儿鬼混了,家里婆娘孩子没人照顾。”
林成心底有些难受,十多年前,网络不发达,这些常年住在筒子楼的人,消息闭塞,不知道什么是卧底,郁长河哪怕牺牲了,在他的家乡,在他相处了半辈子的人口中,也没留下任何美名。
“您知道他女儿去哪儿了吗?”
老人摇头:“她家房子都被人占了,他那妹妹一家早想着把他女儿赶出去。”
没再问出什么,谈宴清正要离开,就见那几个下车时在周边徘徊的混混聚集在树底下,悄悄打量着这边,对着那间杂货铺指指点点,脸上是让人作呕的笑。
谈宴清一个眼神,两个黑衣保镖就过去,将几人扣下。
林成依旧拿着照片询问:“认识这人?”
红毛眼睛瞪大,心虚地摇头。
林成直接一脚,将他踹翻在地:“不说实话,想挨打?”
红毛疼得龇牙咧嘴,一旁的黄毛先滑跪了:“认识认识,我们和他女儿一个学校的,你别打我别打我...”
“知道什么都说出来。”
黄毛连忙道:“我...我们就是觉得他女儿长得漂亮,放学总喜欢跟着他,这叔就把我们揍了一顿,后来我们就不敢跟着了,就这...”
谈宴清踱步上前,光从梧桐枝桠的缝隙漏下来,将他高大笔直的身影投在地上,男人眉目间都是烦躁,从到达这个地方的那一刻,浓郁的躁意就将他裹挟。
谈宴清接过保镖手里的枪,冰凉的枪口抵上黄毛的太阳穴:“说实话,说完就滚蛋,不说,在这地方,一个人消失应该不会引起什么波澜,你觉得呢?”
黄毛吓得尿裤子,瘫软在地上:“我说我说!”
“他爸爸死了,没人管她了,我们就想和她交个朋友...”
绿毛双手作揖求饶:“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,早晚都是要嫁人的,她姑都答应让她陪我们玩玩了,那天我们带她去器材室,她说她生理期,让我们等两天,结果那丫头就是骗我们,第二天人都找不到了。”
谈宴清平静地听着,他点了根烟,隔着烟雾,黑沉的眸色让人不寒而栗。
就是那天,郁梨大着胆子逃出了这个小镇。
红毛跪在地上:“我们都说完了,真就这些了...”
谈宴清将枪递给保镖,保镖立马一手拖着一个人,消失在巷子里。
他捻灭了烟头,烟蒂灼烧着皮肉的痛感,让他的理智稍稍归位。
谈宴清转身进了筒子楼。
林成问了刚才那老人:“我记得他家是在顶楼最右边那家,他家有个小阁楼,多出来的空间,当时邻居还不满哩,觉得他家占了便宜。”
沿着狭长阴暗的楼梯往上,谈宴清站在了郁梨曾经的家门前。
他望着这薄薄的一扇木门,竟没有推开它的勇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抬起僵硬的手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打开,几只老鼠嗖的一下从他们脚边窜过,林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二十来平的一个小房间,没有厨房卫生间,陈旧的沙发和一张床横七竖八地摆着。
角落里有一个小楼梯,通往阁楼。
屋子里没什么东西,她姑姑一家在她母亲离开后就搬了进来,将她赶去了阁楼上,谈宴清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,太过狭窄的空间让他没办法直起身。
阁楼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,角落里放着一本书——
《飘》。
书页泛黄,边角卷翘,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次。
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,他伸手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印。
他无法想象,当他在北城豪掷千金的时候,他的小姑娘一个人,抱着双膝坐在这逼仄的阁楼,眼巴巴地望着冰冷的地图上一个个可望不可即的地点。
她甚至,连这座筒子楼都走不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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