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们这种乡里的卫生所,医生做这种手术,那是顶着莫大的风险了,没想到,家属竟然是这个态度,医生不禁一阵心寒。
不过看到家属那崩溃的样子,又想到病人还这么年轻,就失去了生育能力,又同情起来。
她看了坐在地上的陆大力一眼,又看了看兴家,叹了口气:“你们家属商量一下,谁留下来陪床。她现在的身体很虚弱,情绪也不稳定,需要人照顾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进了产房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。
走廊里又安静下来。
陆大力坐在地上,两只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他背上拍着某种听不见的节拍。一时之间,他还没法完全接受这个事情。
兴家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了他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走过去把刚才滚到墙角的那支钢笔捡起来,放在产房门边的窗台上。
他又回到陆大力旁边,靠着墙坐下来,两条腿伸直了,和陆大力并排坐着。
美娇站在两个人对面,低头看着他们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巴微微往上抬着,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忍住眼泪没让往下掉。
她转身走到产房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闪了进去。
产房里,翠玲躺在病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薄被,被子拉到胸口。她的脸还是白的,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些,嘴唇上有了点血色,淡粉色的,像褪了色的花瓣。
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腕上扎着针,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铁架子,上面挂着一瓶盐水,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在管子里发出极轻微的声响。
美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翠玲的手轻轻握在手心里。还是凉的,但比来的时候暖了一些,指尖不再发抖了。
翠玲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来。她的目光有些涣散,在美娇脸上停了一会儿,才渐渐聚拢。
“美娇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只有一点点波纹,充满了委屈和无助。
“别说话。”美娇把她的手握紧了些,“好好歇着,会好起来的!”
翠玲没再说话,眼睛慢慢合上了。美娇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手心里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回握,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。
盐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窗外起了一阵风,吹得院子里那盏灯晃了晃,光影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白色的墙壁上摇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
产房门外,兴家和陆大力并排坐在走廊的墙根底下。日光灯还在“嗡嗡”地响,挂钟的指针指向十点十分。
陆大力把两只手从脸上拿开,眼眶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像刚下过雨的泥地。
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的白墙,目光直直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兴家哥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。
“嗯。”
“她还那么年轻,我对不住翠玲,我是个罪人!”
兴家没接话,只是伸手在陆大力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不轻不重的,像拍一个犯了错的半大小子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走廊尽头,收音机里的戏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只剩下电流的“沙沙”声,和远处野地里虫子的叫声,一阵一阵的,从夜色里漫进来。
坐了好一会儿,大力这才想起进去看看。
推开病房,只见美娇握着翠玲的手,翠玲微微闭着眼,眼角挂着泪水。
见大力进来,美娇走开,让大力坐在床头。
大力坐在翠玲身边,握紧她的手,颤抖道,“翠玲,都是我的错,让你受苦了,我保证,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我都好好对你,一辈子对你不离不弃!”
过了好一会儿,翠玲睁开双眼,看了一眼大力,没说话,又看看美娇淡淡道,“美娇姐,我饿!”
“你休息,我回去帮你熬个粥过来!”
大力守着翠玲,美娇走出病房和兴家回到出租屋,准备给翠玲熬点粥。
回来的路上,美娇不说话,兴家想起在走廊里,美娇那激动的情绪心里五味杂陈。
酝酿了好一会儿,兴家忍不住问,“刚才你干嘛那么激动?其实大力也很难过!”
“还不都是他惹出来的,还没结婚,就把翠玲的肚子搞大了——”美娇脚步一顿,声音里压着火,“你看看翠玲才多大?以后怎么办?好好的人就这样毁了。”
兴家听她这么说,虽然对大力也一肚子不满,但还是忍不住替他说了句:“美娇,这种事情,怎么能只怪男人呢?一个巴掌拍不响。这种事情都是你情我愿,翠玲要是不愿意,大力有再大的本事也办不成那事。相信翠玲也是自愿的对吧!”
这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,“嗖”得一声着火。
美娇猛地转过身来,眼睛瞪得滚圆,在昏黄的路灯下几乎要喷出火来:“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这德性?”
“什么德性?”兴家一愣,搞得好像是他惹的祸似的。可他实在太冤枉了!
“提裤子就不认账!”美娇的声音拔高了,两人走在回去的马路上,两边是空旷的田野,声音在这刻显得特别刺耳,“出了事就往女人身上推!什么叫‘一个巴掌拍不响’?大力要是真心疼翠玲,就不会在没结婚之前做这种事!他要是真为她着想,新婚之夜就不该那样闹,而不是让她在卫生院里受这种罪!”
“我不是说不认账——”兴家试图解释。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!”美娇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“你们男人永远是这样,嘴上说得好听,什么‘我会负责的’、‘我一辈子对你好’,可事情是怎么做的?真到节骨眼上,受罪的还不是女人?情绪上头了,花言巧语说什么一生一世跟你在一起,我倒看看,他能不能做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