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远指了指后面车队。
“别急着哭,我给你带东西了。”
曹洪狐疑地看过去。
“什么?”
“豆子九袋半,草料十五捆,旧铁一百三十七斤,破锅七口,铁匠三户,木匠两户,还有能干活的人一百多口。”
曹洪眼睛先亮了一下。
旧铁。
铁匠。
草料。
这些都是好东西。
可他马上又警觉起来。
“人一百多口?”
李远纠正。
“一百九十二口。”
曹洪差点跳起来。
“你管这叫带东西?”
“这是一百九十二张嘴!”
“李远,你是不是觉得己吾粮多得吃不完?”
李远拍了拍瘸驴脑袋。
“曹洪将军,你格局小了。”
曹洪怒道:“你少拿这话糊弄我!”
李远慢悠悠道:“这一百九十二口里,青壮六十三,妇人四十多,半大小子二十几个。只要安置得好,三日内能下地,五日内能修渠,十日内能进工队。”
“他们不是白吃饭。”
“他们是会走路的田,是会喘气的粮仓。”
曹洪张了张嘴。
这话听着怪。
但又有点道理。
李典走上前,听见这句,眼睛一亮。
“会走路的田……此言虽俗,却切中要害。”
曹洪瞪他。
“你怎么也帮他说话?”
李典笑而不语。
曹操下马,目光扫过营地。
“这些日子,营中是谁主事?”
曹洪刚要挺胸。
旁边一个老卒已经抢着道:“回主公,是曹洪将军管粮,李典先生管册,曹纯将军管外营,陈瘸子带工匠造犁,典韦将军留下的人……不对,典韦将军不在,是他抓的那些山贼在挖沟。”
曹洪脸一黑。
“你说这么细干什么?”
老卒缩了缩脖子。
李远却听得满意。
“不错,各管一摊,没乱。”
曹操看向曹洪。
曹洪哼了一声。
“我虽担心粮,但没乱动你的规矩。”
他指着营外棚区。
“流民按你走前定的工分制领粮,青壮干活多,领得多。老弱妇孺领基本粥。偷懒扣,闹事打。”
“山贼苦役每日两顿稀的,干不动再加半碗,不许进内营。”
“粮仓钥匙三把,我一把,李典一把,曹纯一把。”
李远有点意外。
“你居然没偷偷给自己留小灶?”
曹洪脸红了一下,随即大怒。
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李远看着他。
曹操也看着他。
夏侯渊也看着他。
曹洪更怒。
“我真没有!”
旁边伙房老卒小声道:“曹洪将军每日都来数米,倒是没多吃,就是看着锅心疼。”
众人一静。
随后夏侯渊先笑出声。
曹洪气得想踹人。
曹操嘴角也动了动,强行压住。
“进去。”
队伍入营时,外营的流民都停下了活。
他们看见曹操回来,先是安静,随即有人跪下。
“曹公回来了!”
“李主簿回来了!”
“夏侯将军回来了!”
声音很快散开。
正在田里扶犁的妇人抬起头,手上还沾着泥。沟渠里的苦役山贼也停下锄头,刚想跟着喊,就被看守老卒一棍敲在背上。
“干活!”
山贼们立刻继续挖。
李远看得很满意。
坏人就该多干活。
内营前,陈瘸子带着几个工匠跑过来。
“主公!李主簿!”
李远看着他。
“陈瘸子,你这是捡钱了?”
陈瘸子一拍大腿。
“比捡钱还好!”
他一挥手,两个工匠抬出一架新犁。
曲辕犁。
但比走前那架更稳。
犁身打磨过,犁铧更厚,犁壁略改了弧度,把土翻得更顺。扶手位置也低了些,妇人和半大少年都能扶。
“李主簿走前说那犁还能改,小老儿琢磨了好几日,改了三处。”
“瘦牛拉得动,人扶着也不累。”
“如今营里已经有二十六架能用的,坏了两架,正在修。”
曹操眼神一凝。
“二十六架?”
李远也愣了一下。
他走前让造三十架,可当时铁料紧,工匠少,能造出十几架就不错了。
陈瘸子得意得很。
“有山贼苦役打下手,拆了旧兵器,补了犁铧。曹洪将军起初不舍得铁,后来我拉他看了一趟地,他就给了。”
曹洪立刻咳嗽。
“我那是为了主公大业。”
李远点头。
“懂,心疼得睡不着也是为了主公。”
曹洪怒视他。
曹操却没理两人拌嘴。
他走到田边,亲眼看着一头瘦牛拉着曲辕犁往前走。
泥土被犁开,翻出整齐的沟。
一个半大少年扶着犁,额头都是汗,却咬牙稳稳跟着。旁边老农喊着节奏。
“慢些!”
“压住!”
“好,好,就这么走!”
曹操站在田埂上,半晌没说话。
这不是战场上的大胜。
没有人头,没有鼓声,没有诸侯恭维。
可这一沟新土,比酸枣那些虚名更扎实。
李远蹲下,抓了一把翻开的泥。
他捏了捏,心里终于放下一块石头。
老家没崩。
不仅没崩,还比他想的更好。
曹老板这群宗族莽夫,居然真把种田这事干起来了。
李远嘴上不饶人,心里却有点爽。
这才像话。
兵荒马乱的年代,谁能把地种稳,谁就能把人留住。
曹操转身。
“李典,账册。”
李典立刻递上简册。
曹操翻开看。
人口。
粮草。
田亩。
工坊。
新兵。
山贼苦役。
一项项写得清清楚楚。
李典在旁解释:“主公离营前,己吾内外人口共一千八百余。如今加上陆续投来的流民,以及主公带回之人,可过两千四百。”
“已开荒田约七百亩,能春播者四百余亩。”
“粮仓尚余粟六百石,豆麦杂粮一百五十余石。若按现行工分配给,撑至夏收前尚紧,但不至断粮。”
曹洪立刻补了一句。
“前提是李远别再乱收人。”
李远看他。
“这次带回来的铁匠木匠,能造犁修车。你以后会感谢我。”
曹洪冷哼。
“我先替粮仓哭两声。”
李典继续道:“新兵三百已按李主簿留下的队列法操练,老兵也分批整队。曹纯将军另挑了一百二十名守外营,纪律尚可。”
曹纯上前拱手。
“主公,新兵听令比从前强。但兵器不足,甲更不足。”
李远立刻指向车队。
“旧铁一百三十七斤,断矛头三十七个,箭头两袋,都给工坊。”
陈瘸子眼睛当场亮了。
“真有旧铁?”
“有。”
“能给我?”
李远道:“先打农具,再修兵器。”
陈瘸子点头如捣蒜。
“懂,懂!有犁才有粮,有粮才养兵!”
曹操听见这话,看向李远。
这话以前若从工匠嘴里说出来,他未必在意。
可现在,连陈瘸子这种老匠都能张口说出“有犁才有粮,有粮才养兵”。
说明李远那套东西,已经不只是中军帐里的话。
它落到地里了。
落到锅里了。
落到每个人手上了。
曹操心里发沉,又发热。
他抬头看向营地。
田里有人耕。
沟里有人挖。
外营有人登记。
工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