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军回来的时候,队伍拖得很长。
前头还是那三百破甲兵,旗子打着补丁,甲叶缺得像狗啃。后头却跟着一串人。
车上堆着破锅、旧铁、断矛头、草料、豆袋,还有拆下来的车板。
寒酸。
又满当。
曹洪站在己吾城外的土坡上,远远看见这支队伍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。
他脸都白了。
“完了。”
旁边李典正拿着简册核算田亩,闻言抬头。
“子廉兄何出此言?”
曹洪指着远处那一长串黑压压的人头,声音都变了。
“这么多人!”
“这么多张嘴!”
“李远那小子是去酸枣讨董,还是去洛阳开粥棚了?”
曹纯站在后面,沉默地看着队伍。
“人多未必是坏事。”
曹洪一扭头。
“你说得轻巧!粮仓里的粮是你家的?”
曹纯看了他一眼。
“粮仓里的粮,也不是你家的了。”
曹洪胸口一堵。
这话扎得很准。
当初他散尽家财助曹操募兵,如今一提粮,心口就像有人拿刀刮。
不是不舍得给曹操。
是不舍得被李远那混账拿去“安排”。
那小子安排起人来,连曹操都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曹洪越想越不安,转头就往营门走。
“不行,我得先去看看粮仓。”
“别等那小子一回来,又给我开仓放粥!”
李典忍不住笑了笑。
可笑到一半,他也看向远处。
那队伍确实太长了。
从酸枣回来,本该疲惫狼狈。
三百士卒虽然甲破旗旧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路过营外田埂时,一个个下意识放轻脚步,没人踩进新开的垄沟。
李典合上简册:“看来这趟酸枣,收获不小。”
城外营门前。
曹操骑在马上,远远望见己吾,原本紧着的眉头慢慢松了些。
他出发前,己吾还是个破县。
城墙低矮,营棚漏风,流民扎在外头,沟渠只挖了一截,田地刚翻开一层黄土。
曹操这一路回来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
李远在酸枣捡了这么多人,嘴上说得好听,人就是明年的粮。
可人不是豆子,往仓里一堆就完事。
人要吃,要住,要管。
一个管不好,就会从家底变成祸根。
尤其己吾本来就穷。
若老家被吃空了,他曹操这趟酸枣就算斩华雄、退吕布,也只是虚名。
李远牵着瘸驴走在旁边,打了个哈欠。
“主公,别皱眉了。”
曹操冷冷看他。
“我皱眉碍你事了?”
“碍事。”
李远认真道:“你一皱眉,我就觉得你又想扣我俸禄。”
曹操气笑了。
“你有俸禄可扣?”
李远沉默片刻。
这话太伤人了。
乱世打工人,干最脏的活,背最黑的锅,工资还没发过。
曹老板,黑心东家实锤。
典韦扛着木棍走在后面,瓮声道:“主公,李主簿这一路没偷懒。”
曹操瞥他。
“你替他说话?”
典韦点头。
“他捡破烂捡得挺辛苦。”
李远脸一黑。
“典韦,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。”
赵云牵着马从前头回来,拱手道:“主公,营门无乱象。田间有人耕作,沟渠旁有人巡看,外营也未见拥堵。”
曹操眉头一挑。
“哦?”
李远也抬头看去。
很快,他也看见了。
己吾城外,原本荒草丛生的大片地,已经翻成一块块田垄。
曲辕犁在地里慢慢走。
瘦牛拉着犁,妇人牵牛,青壮扶把,老人在田边捡石头。泥土被翻开,颜色湿润,带着新土味。
沟渠比离开时宽了一倍。
水从远处低洼处引过来,沿着新挖的渠缓缓流进田边小沟。几个山贼苦役赤着膀子,正扛着木桩加固渠口,背上全是泥。
营墙外,多了一圈矮壕。
虽然不深,但已经有了防备的样子。
外营的棚子也变多了。
木桩、草帘、泥墙,粗糙得很,却排列得齐整。每片棚区前都立着木牌,写着“东棚”“南棚”“工坊”“屯田一队”等字。
字不算漂亮。
但比李远写的强。
李远眯眼看了半天。
“谁写的牌?”
曹操也看过去。
李远不等人答,立刻补了一句:“反正不是我。”
曹操冷笑。
“你也知道自己字丑?”
“主公,这叫术业有专攻。”
“你专攻什么?”
“气你。”
曹操一把按住剑柄。
赵云低头咳了一声。
夏侯惇骑马在后头,听见动静,笑着喊:“贤侄,才到家门口,别又惹主公拔剑。”
李远回头。
“贤叔,你胳膊好点了吗?”
夏侯惇下意识动了动肩膀,脸皮一抽。
“不碍事。”
“那就是还疼。”
“……”
李远道:“回去让医匠看看,别偷练刀。”
夏侯惇沉默了一下,竟然没顶嘴。
曹操看得眼皮一跳。
这就离谱。
夏侯惇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?
他曹孟德的话,夏侯惇都敢据理力争。李远一句别偷练刀,他竟然真老实。
曹操越想越不爽。
这曹营到底谁是主公?
营门前,曹洪终于等不住了,带着几名士卒迎出来。
他先看曹操,拱手行礼。
“主公!”
曹操点头。
“子廉,己吾如何?”
曹洪刚要开口,眼睛瞥见后面那一长串流民,脸色又垮了。
“主公,己吾倒是没出乱子。”
“可你们这一路带回来这么多人,这粮……”
李远从瘸驴旁探出头。
“曹洪将军,好久不见,一见面就问粮,真亲切。”
曹洪一看见他,火气立刻上来了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“我当然知道,不回来谁替你算账?”
曹洪冷哼。
“你不回来,我的粮仓还能多睡两天安稳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