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瞬间安静。
瘦牛继续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它没有跪。
没有发颤。
甚至比昨日拉旧犁时走得稳。
典韦扶着犁把,刚开始还绷着胳膊,走了几步后忽然惊讶地回头。
“李主簿!”
“这玩意儿轻!”
李远站在田埂上,打了个哈欠。
“废话。”
典韦来了兴致,扶着犁往前走。
泥土一层层翻开,湿润的土腥味从地里冒出来,混着清晨的冷风,扑到众人脸上。
外营的流民眼睛都红了。这是地的味道。是粮的味道。是活路的味道。
走到田头时,最难的地方来了。
旧犁转向极难,往往要人牛一起折腾半天。
可典韦只是按着李远昨夜教的法子,略微抬犁,牵牛青壮一拽,曲辕犁便顺着田头转了过去。
曹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就转过去了?”
夏侯渊忍不住上前两步。
“真一头瘦牛拉动了?”
李典喃喃道:“入土不浅,翻土亦厚。若大批打造,春耕可赶上。”
曹仁脸上也露出喜色。
“此物可救己吾。”
陈瘸子站在田边,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。盯着那条翻开的泥沟,嘴唇哆嗦。
“成了。”
“真成了。”
“老汉种了一辈子地,造了一辈子犁,竟不知犁还能这么做。”
曹操忽然走下田埂。
亲卫吓了一跳。
“主公,泥深!”
曹操没理。
他踩进泥里,靴底陷进去半寸,走到曲辕犁旁。
典韦赶紧停下。
“主公要试?”
曹操看了一眼李远。
李远摊手。
“主公想试就试,别把犁弄坏就行。”
曹操脸一黑。
“我在你眼里,还不如一架犁?”
李远想了想。
“现在不好说。”
曹操差点拔剑。
但他还是握住了犁把。
那一刻,他才真正感觉到这东西的不同。
轻。
稳。
牛一走,力便顺着弯辕传来,不像旧犁那样死沉死沉地拽着人往前拖。
犁头入土,泥翻到一侧。
曹操跟着走了十几步,呼吸渐渐变粗。
他看见的不是一条泥沟。
是己吾县外大片荒田被翻开。
是流民变成农夫。
是粮仓装满。
是兵卒吃饱后列阵。
是他曹孟德终于不必靠一腔热血硬撑着往前走。
曹操停下脚步,手还握着犁把。
他回头看向李远。
那眼神热得吓人。
李远被看得后背发毛。
完了。
曹老板又要开始搞情绪价值了。
曹操沉声道:“此物若推广天下,可活民无数。”
李远赶紧道:“主公,先推广己吾,天下太远,咱们没钱。”
曹操的感慨卡了一下。
他狠狠瞪了李远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李远立刻闭嘴。
曹操低头看着曲辕犁,掌心在木把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此乃镇营之器。”
曹洪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不是镇国吗?”
曹操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有国?”
曹洪当场闭嘴。
李远差点笑出声。
曹老板还是曹老板。
穷归穷,自知之明偶尔也有。
曹操抬头下令:“陈匠。”
陈瘸子赶紧拄着棍子上前。
“草民在!”
“从今日起,你带所有木匠铁匠,全力打造此犁。”
曹操看了一眼李远。
“图纸由李远给你,材料优先供给。”
曹洪脸色一苦。
又要花铁。
李远立刻补刀:“曹洪将军放心,今日花的是铁,秋后收的是粮。”
曹洪咬牙。
“你少来!”
曹操继续道:“先造十架。”
李远道:“不够。”
曹操皱眉。
“那多少?”
“至少三十架。”
曹洪声音都变了。
“三十?你知道要耗多少铁木吗?”
李远道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敢开口?”
“所以才只要三十。”
曹洪捂住胸口。
曹操沉默片刻,咬牙道:“造。”
曹洪差点急眼。
“主公!”
曹操看着田里那条翻开的深沟。
“造。”
这一次,曹洪没再说话。
因为他也看见了。
一头瘦牛,一架新犁,半盏茶的工夫,翻出的地比昨日那破犁折腾半个时辰还像样。
他抠门。
但他不傻。
钱粮花出去若能翻倍收回来,那就不是亏,是赚。
曹洪盯着曲辕犁,眼神从心疼慢慢变成了盘算。
“若秋后真能多收粮……”
李远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。
“曹洪将军就能少哭几回。”
曹洪怒目而视。
“李远!”
田边爆出一阵笑声。
气氛难得轻松起来。
外营流民那边更是压不住了。
有人跪在木栅后,朝田里磕头。
有人捂着脸哭。
还有青壮扯着嗓子喊:“李主簿!俺会扶犁!让俺学!”
“俺也会!”
“俺家以前种过二十亩地!”
“俺不要多粥,学会了给俺娘多半勺就成!”
李远看着那群人,心里那点困意终于散了。
这些人不怕苦。
他们怕的是苦没有用。
只要看见地能翻,看见秋后有粮,他们比谁都能拼命。
李远立刻道:“登记。”
旁边文吏赶紧抱着木板跑过来。
“会扶犁的,记名。”
“会养牛的,记名。”
“会修犁的,优先。”
“谁敢虚报,三日没饭。”
流民青壮立刻排队。
乱哄哄的,却比昨日多了许多生气。
曹操站在田里,看着这一幕,嘴角上扬。
午后,第一批曲辕犁的木料刚送到工棚,外营和内营之间忽然传来吵闹声。
先是几句骂。
接着是碗碎的声音。
然后有人惨叫。
李远正在给陈瘸子改第二张图,听见动静,眉头一皱。
典韦拎着木棍立刻站起来。
远处,一个流民新兵捂着额头倒在地上,鲜血从指缝里淌出来。
几个曹营老兵围着他,手里还端着饭碗,脸上满是不服。
其中一人指着那流民新兵骂道:“你们这群逃荒的泥腿子,昨日还跪着要饭,今日凭什么跟老子一样领粥?”
另一个老兵抬脚踹翻旁边的木牌。
“还多半勺?”
“老子跟着主公起兵时,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啃树皮!”
流民工队的青壮也围了上来,一个个眼睛发红。
“我们干了一上午活!”
“犁是我们扛的,沟是我们挖的!”
“凭什么打人?”
老兵冷笑,抽出木棍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凭老子先来的!”
话音刚落,几个流民青壮猛地扑了上去。
木碗、扁担、饭勺砸成一团。
热粥泼在泥地里,白气腾起。
夏侯惇从远处大步赶来。
“都给我住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