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李远,嘴角抖了抖。
“李主簿。”
“王家感念曹公安民之德,愿捐粮八百石,以济流民。”
李远立刻满脸敬佩,拱手弯腰。
“王大善人高义!”
“我就知道,王家积善传家,绝非空话!”
王绩听得胸口一堵,差点当场吐血。
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李远转身大喊:“都愣着做什么?”
“谢王大善人!”
几百流民齐刷刷跪下。
“谢王大善人!”
“王家积德!”
“王家主长命百岁!”
王绩脸上的肉抽了抽。
他现在只想少活几年。
夏侯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八百石。
真让这小子一张嘴弄来了八百石。
曹洪昨天派人低声下气去借,只借来两袋糠。
李远今天带着锅和哭丧队,直接把王家粮车薅出来了。
这哪是主簿。
这是专门扒人粮仓皮的妖孽。
李远却没停。
他让文吏当场记账。
“王家捐粮八百石,记入曹公安民义粮册。”
“粮袋封口,车数清点,路上不许少。”
“王家出粮之事,写成告示,贴到己吾县口。”
王绩一听,赶紧道:“不必如此张扬。”
李远摇头,认真道:“不行。”
“王家主如此高义,若不张扬,岂不埋没善名?”
王绩嘴唇都白了。
李远又补了一句:“放心,我一定写得好看。”
王绩身子晃了一下。
管事赶紧扶住他。
粮车一辆辆往曹营方向走。
流民没有乱抢。
因为典韦在前面扛着木棍,夏侯渊带人压着队,谁敢靠近粮车三步,直接棍子招呼。
李远走在最后,经过王绩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压低声音道:“王家主,今日这事,您赚了。”
王绩气得笑了。
“老夫出了八百石粮,还赚了?”
李远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笑意。
“外面几千流民饿着,王家粮仓又这么满。”
“若不是曹营接手,三日之内,饿急的人会自己来王家门口。”
“到时候他们不会挂牌,也不会磕头。”
“他们会翻墙。”
“会放火。”
“会把粮仓抢干净。”
王绩脸色慢慢变了。
李远继续道:“今日你出了八百石,换曹军记你一份功,换流民谢你一回,换庄户不立刻恨你。”
“这买卖,不亏。”
王绩盯着他,半晌说不出话。
李远抬手拍了拍那块写着“王大善人”的牌子。
“牌子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以后真想积德,可以继续用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王绩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门前跪过的一片泥印。
……
曹营里,曹操已经等了半日。
曹洪在帐中来回转圈,嘴里不停念叨。
“八成要出事。”
“王家那群人最爱装死。”
“李远这小子嘴是厉害,可粮又不是用嘴能咬出来的。”
曹操被他转得心烦。
“你能不能坐下?”
曹洪憋屈道:“主公,我是心疼粮。”
曹操冷笑:“粮还没来,你心疼什么?”
曹洪一噎。
正这时,营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亲卫快步进帐,脸上压不住喜色。
“主公!”
“李主簿回来了!”
曹操猛地起身。
曹洪立刻问:“空手?”
亲卫咧嘴道:“八百石粮,正在入仓!”
帐内一下安静。
曹洪嘴巴张着,像被人塞了一整块糠饼。
曹操走出中军帐时,正看见一辆辆粮车从营门进来。
流民们围在两侧,却没人敢乱。
文吏高声报数。
“第一车,粟二十石!”
“第二车,麦十八石!”
“第三车……”
曹操看着那一袋袋粮,眼睛都亮了。
李远慢悠悠走进营门,身后跟着扛木棍的典韦。
曹操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骂。
“你小子,真把王家薅出血了?”
李远拱手。
“主公慎言。”
“这是王大善人主动捐粮。”
曹洪终于缓过来,冲到粮车旁,亲手摸了摸麻袋。
沉的。
真粮。
不是糠。
他脸色一阵变换,最后看向李远,憋出一句:“王家真给了?”
李远看他。
“曹洪将军不信,可以去王家门口看看。”
“那边还有您借不到的两袋糠。”
曹洪脸一黑。
夏侯渊哈哈大笑。
曹仁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。
曹操心情大好,大手一挥。
“入仓!”
“今日外营工队,多半勺粥!”
流民那边顿时爆出一阵欢呼。
“谢主公!”
“谢王大善人!”
曹操听见前半句还挺舒服。
听见后半句,脸色有点微妙。
他看向李远。
“怎么还谢王大善人?”
李远一脸无辜。
“主公,品牌打出去了,得持续维护。”
曹操不知道品牌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在说怪话。
他懒得追究,只看着粮车入仓。
八百石粮。
省着点,足够曹营喘一大口气。
可没过多久,负责田地清册的老吏急匆匆跑来,脸上的喜色还没落下,愁色又爬了上来。
“主公,李主簿。”
“县外荒田已清出不少,可……可开荒犁地卡住了。”
曹操皱眉:“为何?”
老吏苦着脸道:“牛太少,犁也破。”
“一具犁要两头牛拉。咱们营里能用的牛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头,其中还有几头瘦得走路打晃。”
“照这么开下去,春耕前,怕是连三成地都翻不完。”
李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曹洪正摸着粮袋高兴,听见这话,手也停住了。
远处田埂上,两个流民青壮正合力推着一具破犁。
一头瘦牛低着脑袋,肋骨一根根支着皮,走了不到十步,前蹄一软,跪进了泥里,半天没能站起来。
两个流民青壮急得满头汗,一个在前面拽缰绳,一个在后面推犁架,泥水溅了满腿。
破旧的直辕犁卡在地里,犁头歪斜,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像下一刻就要散架。
田埂边,曹操、曹洪、曹仁、夏侯惇、夏侯渊、李典都站着。
刚入仓的八百石粮还没让众人高兴多久,眼前这头跪倒的瘦牛,直接把喜气踩进了泥里。
曹洪看着那头瘦牛,脸皮又开始抽。
“粮是有了,可地翻不出来,秋后吃什么?”
这话没人反驳。
流民能干活。
青壮能挖沟、能砍木、能修营。
可开荒不一样。
地不是喊两句口号就能自己翻开的。
己吾县外这些荒田,许久没人打理,土硬得跟石板一样。汉代的直辕犁又笨又沉,辕长架大,转向费劲,两头壮牛拉起来都吃力。
更别说曹营手里这十几头牛。
瘦的瘦,老的老,还有两头走路都打晃。
曹洪越看越心疼。
心疼粮。
心疼牛。
更心疼自己当初散出去的钱。
他转头看向李远,冷笑道:“李主簿,你不是最能耐吗?昨日薅王家,今日不如顺手把地也薅开?”
李远蹲在田埂上,伸手摸了摸那具破犁。
犁身粗笨,犁辕笔直,木头边缘磨得发黑,前后重心极不合理。
他看了一眼就嫌弃得不行。
这玩意儿放在现代,连农具博物馆都嫌占地方。
李远抬头看向曹洪。
“曹洪将军,这犁谁造的?”
曹洪皱眉:“县里旧仓找到的,老农都这么用。”
“难怪。”
“难怪什么?”
“难怪地翻得慢。”
曹洪眼睛一瞪:“李远,你什么意思?难不成用了几百年的犁,到你嘴里还成废物了?”
李远拍掉手上的泥,站起身。
“不是成废物。”
他指着那架直辕犁。
“它本来就是垃圾。”
田埂上瞬间安静。
几个老农和老匠人脸色都变了。
其中一个瘸腿老匠人拄着木棍,忍不住开口:“李主簿,这犁虽旧,可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用的。地能翻,土能开,怎能说是垃圾?”
李远看了他一眼。
这老匠人就是昨日修犁的那个,姓陈,腿瘸了一条,手却稳得很。昨夜半宿没睡,带人把三具破犁修到能下田。
李远对认真干活的人向来不乱喷。
于是他换了个说法。
“陈老,我不是说你手艺垃圾。”
老匠人脸色稍缓。
李远指了指直辕犁。
“我是说这东西结构垃圾。”
老匠人:“……”
这有区别吗?
曹洪当场笑了。
“好啊,好啊,李主簿如今连犁都看不上了。”
“你昨日逼王家捐粮,我认你有几分本事。”
“可种地这事,你一个二十岁的主簿,难不成还比老农懂?”
夏侯渊也摸着下巴,半信半疑。
“李远,你真会造犁?”
曹仁看了看那头瘦牛,又看向李远,没有急着说话。
李典则低声道:“若真能省牛力,便是大功。”
曹操盯着李远。
他太熟悉李远这个表情了。
嫌弃。
很嫌弃。
一旦这小子露出这种看破烂的眼神,十有八九又要折腾出什么东西来。
曹操沉声道:“你说它不好,那你有更好的?”
李远道:“有。”
曹洪嗤笑:“吹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