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!天刚蒙蒙亮,己吾县东边的王家庄门前,就多了十口大锅。
锅是曹营伙房里借来的。
柴是外营青壮昨夜现劈的。
人,是李远亲自挑的。
最前头站着一排老人,瘦得衣裳挂在骨头上,风一吹直晃。
中间是抱孩子的妇人,孩子一个个脸色发黄,后面还有几十个青壮拿木牌。
典韦扛着两根粗木棍,往王家大门口一站。
门内顿时没声了。
王家庄墙高门厚,门楼上还挂着旧匾,写着“积善传家”四个字。
李远抬头看了看那匾,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,笑了。
“积善传家。”
“挺会给自己贴金。”
典韦听不懂,只问:“李主簿,什么时候煮粥?”
“急什么?”
李远打了个哈欠,转身对身后几个流民老人道:“等会儿别乱喊,按我教你们的喊。谁喊得好,中午多半勺粥。”
一群老人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李主簿放心!”
“俺哭得最响!”
“俺年轻时给人哭丧,十里八乡都说好!”
李远看了那老人一眼。
好家伙。
专业对口。
他当即点头:“你站最前面。”
老人立刻挺直腰。
夏侯渊站在旁边,脸色很古怪。
他原本以为李远要来借粮,怎么也得带点兵威,再讲几句曹公安民的大义。
结果这小子真就带了锅、带了流民、带了一个典韦。
连刀都没拔。
王家大门里,很快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管事隔着门板喊:“外面何人?此乃王氏庄门,闲杂人等不得喧哗!”
李远抬手。
旁边两个青壮立刻把一块巨大的木牌抬了起来,往王家大门旁边一立。
木牌上刷着大字。
感谢王大善人毁家纾难,倾尽家财捐粮养民。
大到王家门楼上的“积善传家”都显得有点小气。
门里忽然没声了。
片刻后,门缝里传来惊慌的低语。
“这写的什么?”
“快去禀家主!”
“他们疯了吗?”
李远站在木牌旁,扯开嗓子喊:“王家主!曹公安置流民,听闻王氏乃己吾第一善门,祖上积德,家风仁厚,特来向王家主致谢!”
大门内一片死寂。
李远继续喊:“昨日王家虽只拿出两袋糠,但我懂,王家主不是不愿出粮。”
“是为人低调。”
“是行善不欲人知。”
“是大善人都有的毛病。”
夏侯渊嘴角抽了一下。
曹洪昨日若是听见这话,估计能当场呛死。
两袋糠都能吹成低调行善。
李远这张嘴,真是能把死人夸得爬起来捐棺材本。
门内终于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李主簿!”
“老夫王绩,昨日已向曹公说明,家中确实无粮。你今日带这些人堵我庄门,是何道理?”
王家家主开口了。
声音听着年纪不小,但中气足得很。
不像断粮的人。
李远立刻拱手,笑得特别真诚。
“王家主误会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堵门的。”
“我是来替王家主扬名的。”
王绩沉声道:“扬名?”
“对。”
李远拍了拍旁边木牌:“您看,牌子都写好了。”
门内又静了一下。
王绩显然被气得不轻。
“老夫何时说过要倾尽家财捐粮养民?”
李远脸色一变,转身看向身后的流民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王大善人太谦虚了!”
“明明已经有心毁家纾难,却怕百姓感念太深,不肯承认!”
那群早就排练好的老人妇人,扑通扑通跪了一地。
哭丧专业户老头第一个开嗓。
“王大善人啊!”
“您活菩萨啊!”
“我们三天没米下肚,听说您要开仓救命,老汉给您磕头啦!”
砰。
他脑袋磕在地上,声音特别实在。
后面一群人立刻跟着喊。
“谢王大善人!”
“王家积德啊!”
“王家主救救孩子吧!”
“孩子快饿死了,求王大善人赏口粥!”
哭声一下子铺开。
王家庄门前的土路本就不宽,几百流民一跪,直接把路堵得满满当当。
有孩子被母亲抱着,听见别人哭,也跟着哭。
门内的王家仆役全慌了。
“家主,这怎么办?”
“外面全是人!”
“还有人朝咱们门磕头!”
“这若传出去……”
王绩坐在堂中,脸色铁青。
他六十来岁,穿着厚袍,手里捏着一串木珠。
昨日曹洪派人来借粮,他只拿了两袋糠打发。
乱世里,粮就是命。
曹操刚来己吾,家底不稳,王家犯不着把粮拿出去打水漂。
可王绩没想到,曹营里竟有这么个不要脸的主簿。
不抢。
不骂。
不威胁。
直接把一群饿民带到他门口谢恩。
谢得他头皮发麻。
王绩咬牙道:“开侧门,让家丁把他们赶走!”
旁边管事脸色一白。
“家主,外头有曹军的人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不多,就一个大汉,还有些青壮。”
王绩怒道:“那怕什么?我王家也有护院!”
管事小声道:“那大汉看着……不太像人。”
王绩抬手就把木珠砸了过去。
“胡说八道!难道他还能有三头六臂?”
管事捂着额头,不敢再说。
不久后,王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十几个护院拿着棍棒冲出来,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。
他一出来就吼:“都滚!谁敢堵王家庄门,打断腿!”
流民吓得往后一缩。
典韦眼睛一瞪,扛着木棍走过去。
那护院头领看见典韦,声音立刻小了半截。
但他身后有王家大门,有家主命令,硬着头皮骂道:“你又是什么人?敢在王家门前撒野?”
典韦想了想。
“俺是李主簿的护卫。”
护院头领冷笑:“曹营主簿又如何?这是王家庄!”
典韦扭头问:“李主簿,他骂你吗?”
李远摆手:“他还没骂到重点。”
护院头领顿时有了底气,挥棍就要去推前头跪着的老头。
“再不滚,别怪爷爷不客气!”
棍子刚抬起来。
典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咔。
一声脆响。
护院头领整张脸瞬间白了,嘴巴张大,还没叫出声,就被典韦一脚踹在腿弯。
扑通。
人跪了。
典韦低头看着他,认真道:“你也谢王大善人?”
护院头领疼得鼻涕眼泪一起流。
“啊……”
后面十几个护院吓得齐齐退了一步。
夏侯渊抱着长枪,在旁边看得眉梢直跳。
这憨货。
说话是真憨。
下手也是真狠。
李远立刻走上前,声音抬高。
“诸位看见了!”
“王家护院殴打饥民,妄图阻拦王家主行善!”
“幸亏我等及时阻止!”
跪在地上的流民们一愣。
随即那个哭丧老头反应最快,扑地又是一磕。
“王大善人啊!您家下人不懂您的慈悲,差点坏了您的名声啊!”
其他人跟着喊。
“王大善人开恩啊!”
“王家主一定不是这样的人!”
“王家积善传家,不能让恶奴坏了名声!”
声音越喊越大。
王家侧门后的管事脸都白了,赶紧让人把护院往回拖。
李远却伸手拦住。
“别急。”
他看向那个护院头领,笑眯眯道:“你刚才说,谁敢堵门就打断腿?”
护院头领疼得浑身发抖,不敢说话。
“问你话。”
典韦木棍往地上一顿。
护院头领吓得一哆嗦。
“我……小人胡说的!”
李远点头:“胡说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