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
“你看见典韦,又想到了猛将。你想收他,是因为你心里还想着打仗,想着有朝一日冲到诸侯面前,让他们看看你曹操不比袁绍差,不比袁术差。”
曹操眼神冷下来。
李远却没有停。
“所以主公半夜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典韦。”
“你是睡不着。”
“你觉得憋屈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明明有讨董之心,却被我按在己吾这个小地方种地、收流民、算口粮。”
“你怕天下人笑你。”
曹操猛地站起来。
帐内空气一下绷紧。
典韦在帐外听见动静,立刻转身掀帘。
曹操冷喝:“出去!”
典韦看向李远。
李远摆摆手。
典韦这才放下帐帘。
曹操盯着李远。
“你看我倒看得准。”
李远道:“因为主公不难看。”
曹操怒极反笑。
“我曹孟德不难看?”
“主公把野心都写脸上了。”李远指了指他,“嘴上说匡扶汉室,眼里全是想赢。”
曹操脸色变了。
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重。
匡扶汉室,是大义。
想赢,是私心。
曹操不是没有私心。
可被人当面撕开,还是像一把刀挑开衣襟,冷风直往骨头里灌。
他盯着李远。
“那又如何?乱世之中,若无胜心,如何平贼?若无壮志,如何扶社稷?我曹操散尽家财,弃官逃亡,起兵讨董,难道只是为了窝在己吾算几斗米?”
李远看着他,忽然问:“主公,营中现在有多少粮?”
曹操一顿。
李远继续问:“全营每日耗粮多少?新募兵卒几日能成队?己吾周边田地几顷可开?牛几头,犁几具,种子够不够春耕?”
曹操脸色难看。
这些他知道大概,却答不出细数。
李远抬手指向帐外。
“主公,你谈天下,我不反对。”
“可外面那些人明日吃什么,你答不上来。”
曹操胸口起伏。
李远一句一句往下砸。
“匡扶汉室很好听。”
“讨董卓也很热血。”
“可弟兄们饿着肚子的时候,听不懂这些。”
“他们只知道今天碗里有没有米,伤了有没有人管,家里老娘会不会饿死,跟着主公能不能活到明天。”
曹操沉声道:“我自会给他们前程。”
李远笑了。
“前程?”
他揉了揉眉心,像是被气醒了。
“主公,没钱没粮没地盘的时候谈前程,就是耍流氓。”
曹操愣住。
李远继续道:“你给他们画一个大饼,说将来封侯拜将,功名富贵。听着很香。可他们今晚回帐,还是喝稀粥。明日操练,还是腿发软。后日若遇西凉骑兵,还是要拿命填。”
“主公,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靠一口热血撑着。”
“热血烧完了,人会饿。”
曹操站在原地,竟一时说不出话。
李远心里其实也憋着火。
他不是不懂曹操的理想。
恰恰因为懂,才更不能让他现在上头。
历史上的曹操厉害吗?
厉害。
可厉害的人,也不是开局就能拿一千杂牌硬刚天下。
现实不是演讲。
士卒不会因为老板一句“兄弟们跟我干,明年上市”就自动不吃饭。
乱世更残酷。
饥饿,疾病,逃兵,军纪,豪族,流民。
每一件都能把一支刚起的兵马拖死。
李远不想死。
也不想看这些刚吃上一口肉汤就眼眶发红的小兵,被曹操一腔壮志带去填坑。
曹操慢慢坐回去。
他的脸色不再只是怒,更多是沉。
“那你说,所谓大义,便无用了?”
李远摇头。
“有用。”
曹操看向他。
李远道:“大义是旗。”
“旗要举。”
“但旗下面得有人。”
“人得吃饭。”
“饭从地里来。”
“所以现在,先种地。”
曹操:“……”
他差点又被气笑。
绕来绕去,还是种地。
李远看出他的表情,补了一句。
“主公别嫌土。”
“人活着,靠的就是土里长出来的东西。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
曹操忽然想起今日路过的村舍。
门半掩着,井边落着破桶,院中没有炊烟。
他也想起招兵棚前,那些新兵听见不许辱骂投军之人时抬起的脸。
还有典韦说起老母时,那双发红的眼睛。
曹操曾见过洛阳繁华。
也见过董卓入京后的血。
可今日这一路荒凉,像是把天下从朝堂大义里拽了出来,摊在泥地上给他看。
李远说话难听。
却不虚。
曹操沉默许久,忽然道:“你可知,我为何讨董?”
李远看他一眼。
“因为董卓该死。”
曹操抬头。
李远这次没有阴阳怪气。
“这点我不反驳。董卓祸乱朝纲,残暴无度,天下人共讨之,没错。”
曹操眼神缓了些。
李远又道:“但主公要记住,想杀董卓,得先活到能杀他的那天。”
曹操心头一震。
这句话很轻,却比刚才那些骂人的话更重。
想杀董卓,得先活到那天。
曹操慢慢攥紧手。
他这一生,最不缺的就是胆气。
可李远偏偏逼着他看另外一样东西。
本钱。
曹操忽然觉得今晚不该来。
他原本是想来找回场子。
典韦被截,心里不快。
李远白日处处占便宜,他想半夜敲打敲打,顺便讲讲志向,让这小子知道谁才是主公。
结果场子没找回来。
反倒被这小子拆得连台子都没剩。
曹操抬头,冷声道:“照你这么说,我日后若每做一事,都要先问粮草,先算得失,那还有何英雄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