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他睡了。”
典韦点头。
“那就明日再来。”
曹操抬头看他。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
典韦想了想,认真道:“俺不敢。俺只是护卫。李主簿说,人睡不好脑子会慢。脑子慢了,主公吃亏。”
曹操胸口一堵。
好。
好得很。
李远自己气人也就罢了,刚收的护卫也学会拿他的话堵人了。
曹操冷声道:“让开。”
典韦没动。
“李主簿睡了。”
曹操手摸向剑柄。
“典韦,你可知我是何人?”
典韦低头看着曹操,表情很严肃。
“知道。主公。”
曹操眯眼。
“那你还敢拦我?”
典韦也皱眉。
“主公要杀他?”
曹操差点被气笑。
“我半夜来找他说话,怎么就是要杀他?”
典韦松了口气,却还是没让开。
“那也得小声点。他白日忙了一天,腿都酸了。”
曹操:“……”
亲卫站在后面,头低得快埋进胸口。
他感觉自己今晚若是笑出声,明天就能被调去刷马桶。
帐内,李远其实早醒了。
典韦那嗓门跟破锣似的,隔着帐布都能震得人耳朵疼。
他闭着眼,假装没听见。
曹老板半夜来找人,绝对没好事。
不是抓他加班,就是找他谈理想。
前者要命,后者更要命。
现代职场血泪经验告诉他,老板半夜不睡觉突然找你谈人生,十有八九是要画饼,剩下一成是让你替他背锅。
李远翻了个身,用被子蒙住头。
外面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曹操的声音从帐外钻进来。
“李远。”
李远不动。
“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李远继续装死。
曹操冷笑。
“你若再不出来,我便让典韦去伙房领明日口粮,告诉他们从你俸粮里扣。”
帐内瞬间有了动静。
李远一把掀开被子,黑着脸坐起来。
狗老板。
拿工资威胁员工,古今通用是吧?
他披上外衣,掀开帐帘。
冷风灌进脖子,李远打了个哆嗦,看见曹操那张阴沉的脸,心情更差了。
“主公,这个时辰,鸡都没起。”
曹操负手而立。
“你倒睡得香。”
“人类正常作息。”
曹操皱眉。
“什么?”
李远揉了揉眼睛。
“意思是,我不是主公这种半夜不睡还到处吓人的异类。”
亲卫肩膀抖了一下。
曹操目光一扫。
亲卫立刻站直,脸绷得跟木板一样。
典韦看见李远出来,赶紧把帐帘掀高些,生怕碰着他脑袋。
曹操看得更堵。
明明是他的营,他的兵,他的粮。
怎么李远这小子身边的人,一个个比护他这个主公还上心?
曹操冷声道:“进去说。”
李远警惕。
“主公,深夜入下属帐中,不合适吧?”
曹操盯着他。
“你一个男子,有何不合适?”
李远叹气。
“主要是怕传出去影响主公清名。”
曹操抬脚就往里走。
“我的清名,早被你气没了。”
曹操进来后,典韦还想跟进,被李远一把按住。
“你在外面守着。”
典韦迟疑。
“主公若拔剑……”
曹操猛地回头。
典韦闭嘴了。
李远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放心,主公半夜来,应该只是想折磨我精神,不至于直接动手。”
曹操咬牙。
“李远。”
李远立刻转身。
“主公请坐。”
帐内只有一张矮榻,一张小案,几卷账册,角落堆着李远白日没来得及整理的竹简。
曹操看了一眼,嫌弃道:“乱。”
李远打了个哈欠。
“贫穷打工人的工位,主公将就。”
曹操坐下。
李远也坐,屁股刚碰到榻沿,就听曹操道:“谁准你坐了?”
李远默默站起来。
好。
深夜谈心第一步,先搞职场压迫。
曹老板,你这套我熟。
曹操看他吃瘪,心里稍微舒服了点。
可舒服不过三息,他又想起典韦的事,脸色重新沉下来。
“典韦那等猛士,你为何非要收在身边?”
李远想都没想。
“怕死。”
曹操被噎了一下。
“你倒坦白。”
“这事没什么好装的。”李远摊手,“我在军中得罪的人不少,曹洪将军想揍我,夏侯将军以前想砍我,老吏们恨我查账,军需小吏恨我立规矩。哪天晚上被人套麻袋,我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。”
帐外,典韦立刻把木棍握紧了些。
曹操冷哼。
“你也知道自己得罪人多?”
“为主公办事嘛,难免牺牲个人口碑。”
曹操眼角一跳。
“你分我的粮,截我的人,还说是为我办事?”
李远认真道:“主公,格局打开。”
曹操眉心一跳。
他现在最讨厌李远说这种听不懂但肯定不是好话的词。
“说人话。”
李远道:“典韦跟我,跟主公有区别吗?我在曹营,吃主公的饭,办主公的事。他护我,就是护住主公的脑子。”
曹操冷笑。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我的脑子?”
李远想了想。
“不敢说全是,至少算个止损部件。”
“止损?”
“就是主公热血上头要送命时,负责把你往回拽的东西。”
曹操脸色一黑。
“你今晚若只是来气我,我现在便走。”
李远眼睛亮了。
“主公慢走。”
曹操坐着没动。
李远眼里的光又灭了。
就知道没这么容易。
曹操看着他,忽然沉默下来。过了许久才开口。
“李远,你觉得我曹孟德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李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来了。
老板深夜灵魂提问。
这题比“你觉得公司未来如何”还阴险。
说好听了,他觉得你拍马屁。
说难听了,他真可能拔剑。
李远斟酌片刻。
“主公想听真话还是贵话?”
曹操眉头一皱。
“何为贵话?”
“好听话比较费脑子,得加钱。”
曹操手又摸向剑柄。
李远立刻道:“真话就是,主公有雄心,有胆气,有手段,也有名望。若给你足够本钱,你能做大事。”
曹操眼神微动。
这话倒顺耳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舒坦,李远下一句就来了。
“但现在没本钱。”
曹操脸一沉。
李远像没看见。
“主公现在最大的问题,就是总想用未来老板的排场,干草台班子的事。”
曹操听不懂“草台班子”,但不妨碍他听出骂意。
“你是说我寒酸?”
“不是说,是事实。”
曹操冷声道:“李远,你当真以为我不杀你?”
李远看着他。
“主公若真要杀我,刚才典韦拦不住。你现在坐下来问我这些,不就是因为心里也清楚吗?”
曹操眯起眼。
李远站在案前,睡意散了些。
“主公今日见了己吾,心里不舒服。”
“你觉得这县小,城破,地偏,配不上你曹孟德的志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