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一直不知天高地厚,跟主公抬不抬举没关系。”
旁边几个士卒差点笑出声,又赶紧低头扒粥。
曹洪气得想拔刀。
可周围全是端着碗的士卒,一个个看似低头吃饭,耳朵却全竖着。
今日这顿饭是以主公名义赐下的。
他若当众闹起来,倒像是对主公体恤士卒不满。
曹洪咬牙半晌,最后甩袖走了。
李远看着他背影,摇了摇头。
宗族大将就是麻烦。
一个个忠心是真的,脾气也是真的大。
曹操那点家底,一半靠这些亲族撑起来。得罪太狠不好,不得罪又不行。
将来要推屯田、整军纪、收流民,最大的阻力未必是外人,反而可能是这些觉得自己劳苦功高的老人。
李远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喝干净。
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先活下去,再谈理想。
下午,李远被迫坐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核账。
他面前堆着一摞竹简,旁边摆着两只陶碗,一只装水,一只装被他揪出来的问题竹片。
每揪出一处,他就让老吏重记。
老吏们原先还觉得他年轻好糊弄,可被他连着指出三处暗账后,一个个腰背都弯了。
李远写字慢。
汉代简牍写起来麻烦,他这个现代人用毛笔也不顺手。
但他算数快。
加减乘除心算一跑,许多账目当场露馅。
有人想辩解,被他一句话堵死。
“要么账错,要么你手错。你选一个。”
选账错,挨骂。
选手错,挨打。
老吏们冷汗直冒,最后都老实了。
亲卫把改好的账册送到中军帐。
曹操翻了几页,眉头又皱又松。
皱的是亏空比他想的还多。
松的是账终于清楚了。
他看着竹简上歪歪扭扭的字,忍不住嫌弃。
“字丑得像鸡爪刨泥。”
亲卫小声道:“李主簿说,字虽丑,账不丑。”
曹操气笑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
亲卫犹豫一下。
“他说主公若嫌字丑,可以给他配两个会写字的文吏。他负责动脑,文吏负责动手。否则又要马跑,又不给马吃草,这是黑心东家。”
曹操的笑僵在脸上。
黑心东家?
他堂堂曹孟德,被一个小卒出身的主簿骂黑心东家?
曹操把账册往案上一扣。
“不给。”
话出口,他又顿了顿。
“明日给他拨一个文吏。”
亲卫低头。
“诺。”
曹操补了一句。
“告诉他,不是我心疼他,是怕他那手字污了我的账册。”
亲卫嘴角抽动,强行忍住。
“诺。”
傍晚时,营中炊烟再起。
白日那顿肉汤让士气明显好了许多,操练时骂娘的少了,跑队列的也齐整了些。
李远拖着发酸的手腕回帐。
刚到帐口,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。
李远脚步一停。
夏侯惇。
曹操宗族亲信,未来独眼猛将,现在眼睛还好好的,脾气估计也好不到哪去。
夏侯惇看见李远,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你就是李远?”
李远看了看自己的帐,又看了看夏侯惇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很好。
曹洪告状还挺快。
白天薅曹操,下午查老吏,傍晚莽夫堵门。
这班上得真充实。
李远拱了拱手。
“见过夏侯将军。”
夏侯惇冷冷盯着他。
“昨日踹主公大帐的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今日擅分主公精粮的是你?”
“也是我。”
“当众顶撞曹洪的还是你?”
“如果将军说的是排队吃饭那事,那确实是我。”
夏侯惇往前一步,阴影压下来。
“好胆。”
李远站在原地没退。
夏侯惇声音更冷。
“入军三日,便敢辱主公、乱军规、欺宗族将领。你真以为主公不杀你,我夏侯惇也不敢动你?”
周围几个士卒察觉不对,悄悄停下脚步。
有人想去报信,又不敢动得太明显。
李远叹了口气。
“将军,你这总结不太准确。”
夏侯惇眼角一跳。
“你还敢辩?”
李远认真道:“我昨日不是辱主公,是救主公。今日不是乱军规,是替主公收军心。至于曹洪将军,他要插队,我让他排队,这叫维护秩序。”
夏侯惇被气笑了。
“好一张嘴。”
他猛地拔刀半寸。
“我倒要看看,你除了嘴,还有几分骨头。”
李远看着那截寒光,心里暗骂。
莽夫。
纯莽夫。
讲理不听,上来就拔刀。
不过他也没慌。
夏侯惇这种人最看重军中本事,跟他装可怜没用,越怂越被踩。
要打服莽夫,不一定要用拳头。
也可以用他最在意的东西抽他脸。
李远抬眼,看向远处正在操练的一队士卒。
那正是夏侯惇带来的部曲。
队列左侧有些散,右侧靠近辎重车,转向时总要慢半拍。前排几个老兵太突出,新兵下意识跟不上,整队看着有气势,其实一冲就会斜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
夏侯惇盯着他。
“怎么,不说话了?”
李远抬手,指向那队人马。
“夏侯将军,打我之前,要不先回头看看你的兵?”
夏侯惇眉头一皱。
“左翼空,右翼乱,前排压得太深,后排跟不上。遇上步卒还好,遇上骑兵从右侧一冲,不出三十息,你这队人就得散。”
夏侯惇回头望去。
远处,那队士卒正好转向。
右翼果然慢了。
前排几人冲得太急,后排被辎重车一挡,队形当场拉开一道口子。
夏侯惇脸色骤变。
李远站在帐前,伸手拍了拍袖口的灰。
“将军要教我做人,可以。”
“不过带兵的人,先把兵带明白。”